
土耳其文学 · 中文全译 · 插图本
穿皮大衣的玛丽亚
Kürk Mantolu Madonna
中文全译 · 插图本
版权与版本说明
编者:空游无所依 2026年9月
原作与公版状态
萨巴哈丁·阿里(1907—1948)的土耳其语小说 Kürk Mantolu Madonna 于1943年出版。依据土耳其第5846号《思想与艺术作品法》第26、27条,相关财产权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去世后70年,死亡后的期限从次年首日计算。据此,本书原作在土耳其自2019年1月1日起进入公版;土耳其语维基文库亦作同样标记。
本版译制
中文全文由 ChatGPT 直接依据土耳其语原文翻译。底本为维基文库收录的1943年初版正文,第5—177页,含篇末写作日期。本版未使用现有商业中文译本或现代英文译本作为翻译底本。
序言、插图与分节
序言《一口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的井》根据编者《读小说的人》及其审定修订稿编排,文字整理使用 ChatGPT。封面与八幅章节插图由 ChatGPT 图像生成。原作连续叙事,本版为阅读编为八节并拟定节名,未据此删改正文。
说明范围
本页所称“公版”专指原作在土耳其的著作财产权保护期届满,不等同于所有国家、所有译本和新增内容均无权利。本版保留原作者署名与底本来源;新增序言、译文及插图应与原作的公版状态分别看待。
资料来源
查核于2026年9月
编者序
一口不知道底下
有什么的井
关于《穿皮大衣的玛丽亚》
如果只能把一本帕慕克塞进行李,我想仍会是《红发女人》。
我喜欢那本薄书里的井、夏天的荒原,和站在地面上的红发女人。师傅与学徒在井下劳作,父与子的关系一遍遍回响。俄狄浦斯的故事和《列王纪》的故事隔着许多世纪,在一个土耳其少年的命运里碰了面;而我这个中国读者,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哪吒。
小说的有趣大概就在这里:它把我们带到很远的地方,又让我们认出一些早已熟悉的东西。
一、看读书的人
在土耳其住久了,我渐渐觉得,了解这里的文学,除了读书,还要看看读书的人。
地铁里有人摊开纸书。车厢晃动,站名报了一遍又一遍,他仍低着头,手指压着书页。他在哪一站下车、正读到哪里,我不知道。可那几分钟里我会觉得,这座城市还有许多不能从车窗里看见的房间。
我也曾无意走进一家兼卖左派书籍的咖啡馆,一抬头,切·格瓦拉的海报正望着我,像在提醒一个远道而来的中国人:莫忘初心。有点好笑,也有点亲切——我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历史走进一家店,却可能在同一排书架前停下来。
二、行李箱里再放一本
这一次,我想在行李箱里再放一本书:萨巴哈丁·阿里的《穿皮大衣的玛丽亚》。土耳其语原题 Kürk Mantolu Madonna,Madonna 是“圣母”,所以也译作《穿裘皮大衣的圣母》;等读到柏林画廊里的那幅肖像,你自然会明白原题为什么用这个词。
书出版于1943年。每次想到这个年份,我都愿意停一下:二战尚未结束,中国仍在抗战,土耳其共和国成立不过二十年。生于1907年的阿里,经历了从帝国到共和国的剧变,而他的一生只有四十一年。
我们容易把过去想得粗糙,以为生活艰难,感情也会跟着简单。可一个人在贫困、战争和动荡中经历的爱与孤独,同样可以深到难以言说。时代给了人不同的衣服和处境,却没有替谁省去内心的艰难。
三、一个“没有故事”的人
阿里把我们带进一间办公室,带到一个沉默的翻译身边。拉伊夫先生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值得讲述:按时上班,埋头工作,不大为自己辩解,也很少提起过去。与这样的人同处一室,我们很容易以为已经知道他是谁了。
阿里却让一个年轻同事多看了几眼、多走了几步,最后读到一本黑封面的笔记本。于是那个仿佛没有故事的人开始有了声音;安卡拉的办公桌渐渐远去,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柏林走到眼前。
一个土耳其青年为什么会去柏林?小说给的理由很实际:父亲希望他学制皂技术,回来改进家里的生意。这背后是一段更长的历史——从奥斯曼时代起,土耳其在军事、铁路、大学与工业上,长期把德国当作接触现代技术的重要来源。阿里自己也走过这条路:1928年由教育部门派往德国,1930年回国后当过德语教师。
这种“带一门本领回来”的心情,让我想起中国近代的赴日留学潮。两段历史各有缘由,可年轻人揣着家人的期待出发、想从异国带回一条出路——这样的心情,我们并不陌生。(顺带把年代分清楚:今天德国庞大的土耳其裔社群,主要始于1961年的劳工招募协定,比拉伊夫在柏林晚了几十年。年代分开了,那个独自在陌生城市里学手艺的青年,孤独才更具体。)
四、账单旁边的爱情
书里的经济生活写得很实在:父亲盼儿子掌握技术,年轻人要算生活费,通货膨胀吞掉家里的积蓄,一个珍视艺术的女人也得找一份能养活自己和母亲的工作。相遇发生在画廊,爱情却始终和账单、工作、远方的家人住在一起。
也正因如此,它的美有了分量。你能看见一个人为了保住尊严要费多大力气,也能看见需要多少勇气,才敢相信另一个人的靠近是出于理解。
尤其让我在意的是玛丽亚的声音。她对平等、独立与尊重的坚持,放到今天依然有力量:她希望被认真倾听,希望自己的意愿有同等的分量,希望亲密不会取消一个人作为自己的权利。八十多年前,阿里已经让一个女人把这些话说得如此坦率。
一本书写于哪一年,是它的历史;
它能在多少年后仍让一个陌生读者
感到被理解,是它的生命。
五、所谓韧性
因为工作的缘故,我常被问到:这个国家经济的“韧性”从哪里来?高通胀、市场波动和生活成本的压力都是真切的困难;持续的通胀还会侵蚀人们对未来的把握。
可我总留意那些受过良好教育、也愿意读书的年轻人。他们同样要付房租、要算明年的开支,但在这些之外,还愿意把时间交给一本小说,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命运。
当然,一本小说不会替谁支付账单,读书也不能保证一个社会自动走出困境;能力与愿望要遇到合适的机会,才可能变成生活的改善。但一个社会多年积累的知识、审美、手艺和认真对待事物的习惯,值得在判断它时一并看见。
阅读让我珍惜的一点,是它要求我们暂时离开自己的立场,去理解另一个人的处境。日子越难,人越容易被眼前的得失占满;此时仍愿意这样做,已经需要一点余力。
六、井
我很喜欢这本书开头关于井的那个比喻:如果知道井底有一条龙,人们倒容易找到下井的英雄;可一口完全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的井,未必有人愿意探看。
从帕慕克走到阿里,我又遇见了一口井。这次,井口藏在一个普通人的沉默里。
我们对人下判断往往快得惊人:几句话,一张脸,一个职位,一次不合时宜的退让,就足以把一个人的样子在心里定下来。可这副样子背后,他怎样年轻过、怎样爱过、怎样把没说出口的话一遍遍咽回去,我们未必问过。
七、关于这本中文版
我们想把这本书做成中文,起因很朴素:希望把一次阅读,递到另一位读者手里。我们借助 ChatGPT 从土耳其语原文译出全文,为它配上插画,排成一本可以慢慢翻的小书。原作在土耳其的公版状态、译制方式与底本,另在版权与版本说明页中交代。
这是一次新尝试。工具可以帮我们跨过语言的门槛;跨过去之后,仍要由读者自己与书里的人相处。喜欢也好,不喜欢也好,停在某一页出神,或在一句话旁画一道线,都是读者自己的事。
八十多年前,阿里写下了这些人。八十多年后,我们仍然可以坐到他们身边。
读小说时,把对人的判断放慢一点——
让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,把话说完。
空游无所依
第一节
沉默的同事

在我至今遇见的人当中,有一个人,也许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影响。几个月过去了,我始终没能摆脱这种影响。每当独自一人,拉伊夫先生那张纯朴的脸便浮现在眼前。他的目光有些远离尘世,然而一旦遇上别人,又仿佛想要带着惊讶,向那人露出一个微笑。其实,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。
他甚至极其平常,毫无特别之处,正是我们每天在身边遇见几百个、却从不看一眼便擦肩而过的那种人。他生活中我们知道和不知道的那些部分,似乎都不可能有什么令人好奇的地方。
看见这样的人,我们往往会问自己:“他们究竟为什么活着?活着有什么乐趣?是什么道理、什么智慧,命令他们在世上走动、呼吸?”可是这样想的时候,我们看的只是他们的外表。我们从未想到,他们也各有一个头脑,里面也各有一颗无论愿不愿意都不得不运转的心智,因而也各自拥有一个内心世界。
与其因为他们不显露那个世界,就断定他们在精神上并没有活着,不如怀着人最起码的好奇,去关心一下那个未知的天地。这样,我们也许会看见意想不到的东西,遇见从未料及的丰富。可是,不知为什么,人们总更愿意探究那些大致猜得到会发现什么的事物。要找一个英雄,下到一口明知井底有恶龙的井里,肯定比找一个肯鼓起勇气、下到一口全然不知井底有什么的井里的人容易。我对拉伊夫先生的进一步了解,也纯粹出于偶然。
在一家银行的小职员岗位上被辞退以后,我在安卡拉找了很久的工作。至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辞退。他们只说是为了节省开支,可不到一个星期,就另找了人顶替我。手里的一点积蓄,使我不至于狼狈不堪地熬过夏天;但冬天将近,借宿朋友房间、睡在长榻上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了。饭馆的饭票再过一个星期就要用完,我连再买一份饭票的钱都没有。
我明知参加的那些招聘考试不会有结果,等到果然没有结果时,却不知为什么仍旧难过。我瞒着朋友们,去商店应征售货员;被拒绝以后,便满怀绝望地游荡到半夜。几个熟人偶尔请我喝酒,即使坐在酒桌旁,我也忘不了自己的处境已经无望。
奇怪的是,日子越窘迫,生计越难以为继,我反而越退缩、越害羞。以前我曾求一些熟人替我找工作,他们对我并不坏;如今在街上碰见,我却低下头,快步走过去。对那些过去我能坦然请求请一顿饭、毫不难为情地借一点钱的朋友,我也变了。
他们问:“近来怎么样?”我便笨拙地笑一笑,说:“还不错……偶尔找得到一点临时活儿!”接着赶紧逃开。我越是需要别人,就越是想躲开他们。
一天傍晚,我在车站和展览馆之间那条冷清的路上慢慢走着。我想尽情呼吸安卡拉美妙的秋意,让心里也生出一点明朗的气息。
夕阳映在人民之家的窗上,使那幢白色大理石建筑仿佛布满血红的洞口;槐树和幼松上方浮着一层不知是雾是尘的烟霭;从某处工地收工回来的工人,穿着破烂的衣服,微微佝偻着,沉默地走过;柏油路上,这里那里留着汽车轮胎的印子……一切似乎都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满足。一切都接受着一切原本的样子。
那么,我也没有别的办法。这时候,一辆汽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。我转过头去,觉得车窗后面那张脸有些眼熟。果然,汽车又开了几步便停下来,车门开了。我的一个老同学哈姆迪探出头,叫我过去。
我走到跟前。
“你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没去哪儿,随便走走。”
“来吧,到我家去!”
没等我回答,他已经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腾出一个座位。路上听他说,他刚巡视完公司所属的几家工厂回来。
“我已经拍电报告诉家里我要回来了,他们大概预备好了。不然,我可不敢请你去!”他说。
我笑了。
从前,我和哈姆迪常见面;离开银行后,就再没碰上过。我知道,他在一家经营机器等商品经纪业务、同时做森林和木材生意的公司当副经理,收入颇丰。我失业后一直没去找他,差不多正是因为这个:我怕他以为,我不是来请他帮忙找工作,而是来求他接济。
“你还在银行吗?”他问。
“不,已经离开了。”我说。
他有些惊讶。
“到哪儿去了?”
我不情愿地回答:
“还没工作。”
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看了看我的衣着。他似乎并不后悔邀请我到家里去,亲切地笑着,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今晚聊聊,想个办法。别放在心上!”
他看起来对生活十分满意,也十分自信。原来他如今已经阔绰到可以享受帮助熟人的乐趣了。我羡慕起他来。
他住在一幢小巧而可爱的房子里。妻子相貌有些不好看,却很和气。他们毫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亲吻了一下。哈姆迪把我留在原地,自己去洗漱。
因为他没有向妻子介绍我,我只好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中央。她也站在门边,不露声色地打量我。她想了一会儿,大约曾想说一句“请坐”,但随后又觉得没有必要,轻轻走了出去。
哈姆迪平时并不粗心,甚至很留意这一类礼节,他生活中的成功,有一部分也正得益于此。我想不明白,他为什么就这样把我晾在这里。看来,跻身要职的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,就是对那些昔日的、如今落在自己后面的朋友,显出这种多少带点故意的心不在焉。
然后,他们突然变得谦和、慈爱起来,竟肯把从前称“您”的朋友改称作“你”;他们会打断对方的话,随便问一句毫不相干的问题,而且做得极其自然,往往还带着充满怜爱与同情的微笑……最近,我遇见这类事情太多了,因此根本没想到要生哈姆迪的气,或是觉得受了委屈。我只想站起来,谁也不告诉地离开,摆脱这令人难堪的处境。
正在这时,一个穿白围裙、包着头巾的年老乡下女人,脚上套着打过补丁的黑袜子,悄无声息地送来了咖啡。我坐进一把绣着金线花卉的深蓝扶手椅,向四周看了看。墙上挂着家庭照和明星照片。角落里一个显然属于女主人的书架上,摆着几本二十五库鲁什一本的小说和时装杂志。一张吸烟小几下面,整齐放着几本相册,似乎被来客翻得很旧了。
我不知道该做什么,便取了一本。还没打开,哈姆迪就出现在门口。他一只手梳着湿头发,另一只手扣着敞领白衬衫的纽扣。
“怎么样,说说你的情况吧!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……我不是说过了吗。”
他似乎很高兴碰到了我。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可以见证他的成就,也许是想到我的境遇,庆幸自己不是我。不知为什么,看见曾与自己同行过一程的人遭遇不幸、陷入困境,我们常会像自己躲过了一场灾祸似的松一口气;于是,我们想去关切、怜悯那些可怜人,仿佛他们替我们承受了原本也可能落到我们头上的厄运。
哈姆迪似乎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对我说话的。
“还写东西吗?”他问。
“偶尔……诗,短篇小说。”
“多少有点用处没有?”
我又笑了。他说:“算了吧,老兄,别弄这些了!”然后谈起实际生活中的成功,谈起文学这一类无用的东西,离开学校以后,如何只会给人带来害处。他像教训一个小孩子那样说着,从来不曾想到,别人也可以回答他,也可以同他争论。他毫不掩饰,自己之所以敢这样说,正因为已经在生活中取得了成功。
我带着一个自己也清楚感觉十分愚蠢的笑容,仰慕地望着他;我这副样子,使他越发起劲。
“明天早上来找我,”他说,“看看能想出什么办法。我知道,你是个聪明人。读书时虽然不算勤奋,不过那不重要。生活和困窘会教给人许多东西……别忘了,早点来见我!”
他说这些话时,似乎已经完全忘了,当年在学校,他自己也是数得着的懒学生。又或许,他知道我不会在这里当面揭穿他,所以说得肆无忌惮。
他做了一个像要站起来的动作,我连忙起身,伸出手。
“那我就告辞了。”
“怎么,这还早呢……不过,随你吧!”
我已经忘记,他原本是请我来吃晚饭的。这一刻才想起来,而他却仿佛已经忘得干干净净。我走到门口,拿帽子时说:
“请代我向夫人致意。”
“好,好。你明天来找我!别发愁啦!”他拍了拍我的背。
走出门时,天已经黑透,街灯也亮了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虽然混着一点尘土,却使我觉得格外清新、舒畅。我慢慢向前走去。
第二天,快到中午时,我去了哈姆迪的公司。其实,昨晚从他家出来的时候,我并没有这个打算。他也没有明确答应什么。无非是“看看吧,想想办法,做点什么”一类套话,我向那些善心人求助时,早已听惯了。可是我还是去了。不知为什么,我心里与其说怀着希望,不如说想亲眼看看自己受辱的样子。
我简直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昨晚你一声不吭地听着,情愿让他摆出恩人的架势来。好啊,那就忍到底吧,你就配这个!”
勤杂工先把我领到一间小屋里等着。走进哈姆迪办公室时,我感觉自己脸上又挂着昨天那个愚蠢的笑容,因此越发恼恨自己。
哈姆迪正忙着处理面前铺开的一堆文件,应付一拨进进出出的职员。他用头示意了一把椅子,又继续工作。我没敢过去同他握手,只在椅子边上坐下。现在,我在他面前确实像面对上司,甚至恩人一样惶惑;对一个已经如此自轻自贱的自己,我真心觉得,这种待遇再恰当不过。
从昨晚在路上把我接进车里的老同学,到此刻,才不过十二个多小时,我们之间竟已经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!决定人与人关系的那些因素,是多么可笑,多么外在,多么空洞,尤其是,与真正的人性多么不相干。
从昨晚到现在,哈姆迪和我其实都没有改变;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。然而,他对我、我对他新知道的那些事,那些细小、枝节的事情,却把我们带向了不同的方向……最奇怪的是,我们两个人都照单全收,觉得这种变化理所当然。我生气,不是对哈姆迪,也不是对自己,而仅仅是对自己竟然身在此处。
趁着屋里人少下来,老同学抬起头:
“我替你找到一份工作了!”接着,他用那双大胆而意味深长的眼睛望着我,补充道:“就是说,我替你造了一个职位。不会很累。你替我们去几家银行办事,主要是我们自己的银行……差不多是公司和银行之间的联络员。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里面,做你自己的事……诗,想写多少就写多少。我跟经理说过了,会录用你。不过眼下不能给你太多:四五十里拉……以后自然会加的。好了,祝你顺利!”
他没有离开扶手椅,只把手伸过来。我上前向他道谢。他脸上带着真诚的满足,因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。我想,他本来并不坏,不过是在做这个地位要求他做的事;也许这样做,确实是必要的。可一走到外面,我还是在走廊上停了一会儿,犹豫了很久:是去他指给我的那间屋子,还是就此离开。
后来,我低着头,慢慢走了几步,问遇见的第一个勤杂工,翻译拉伊夫先生的办公室在哪儿。那人含含糊糊地指了一扇门,便走过去。我又停住了。为什么我不能转身走掉?难道舍不得四十里拉的月薪?还是怕自己这样做,对不起哈姆迪?都不是。几个月的失业,不知道跨出这里以后还能去哪儿、还能上哪里找工作……再加上如今已经牢牢攫住我的怯懦。
正是这些,把我留在昏暗的走廊里,让我等待下一个经过的勤杂工。
终于,我随便推开一扇门,看见了拉伊夫先生。我以前并不认识他,可一看见这个伏在桌前的人,便立即觉得,他不可能是别人。后来我想过,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确信。哈姆迪曾对我说:“我叫人在我们德语翻译拉伊夫先生的办公室里,替你添了一张桌子。他安安静静的,是个老实人,不会妨碍谁。”况且,人人都已改称“贝伊”“哈努姆”的时候,他仍管这个人叫“埃芬迪”。
也许,正因为这些话在我脑中勾勒出的模样,与眼前这个头发花白、戴着玳瑁眼镜、胡子已有几天没刮的人太相似了,我才毫不迟疑地走进去,对那个抬起头、用出神的眼睛看我的人问道:
“您就是拉伊夫先生吧?”
他端详了我一会儿,然后用轻轻的、几乎有些胆怯的声音说:
“是的。我想,您就是新来的职员吧。刚才已经把您的桌子摆好了。请进,欢迎!”
我过去坐下,开始看桌面上褪了色的墨渍和一道道划痕。和陌生人对坐时,人总会想偷偷观察一下对方,借着几次瞥视,形成最初的——当然也是错误的——判断。我也想这样打量新同事。但他似乎全无这种愿望,已经重新低下头工作,仿佛我根本不在房间里。
这情形一直持续到中午。我已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。他剪得很短的头发,在头顶开始稀疏了。从小小的耳朵下方到颈间,延伸着许多皱纹。他把修长的手指移过面前的纸张,翻译起来毫不费力。偶尔,他仿佛在思索一个一时找不到的词,便抬起眼睛;与我的目光相遇时,脸上会掠过一个近似微笑的动作。
从侧面和上方看,他显得很老;然而他的脸,尤其是这样微笑的时候,却带着一种纯真、孩子气的神情,叫人吃惊。那一小撮下缘修剪整齐的淡黄色胡须,又使这神情更加鲜明。
中午,我出去吃饭时,看见他仍没有起身。他打开一个抽屉,取出用纸包着的面包和一层小饭盒,放在面前。我说了声“请慢用”,便离开了房间。
一连许多天,我们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对坐,却几乎不说话。我已经认识了其他部门的许多职员,有时甚至下班后结伴去咖啡馆玩双陆棋。从他们口中得知,拉伊夫先生是这里资历最老的职员之一。在公司成立以前,他就是如今我们所属那家银行的翻译;至于什么时候进的银行,谁也不记得了。
据说,他要养活一大家子人,薪水只够勉强度日。我问,公司给这个那个花起钱来毫不吝惜,为什么对这样一位老职员,却不肯加薪?那些年轻同事笑道:“因为他是个窝囊废。到底懂不懂外语,都难说呢!”可我后来知道,他德语极好,译文准确而漂亮。
不论来信谈的是经由南斯拉夫苏沙克港运来的白蜡木、冷杉木的规格,还是枕木钻孔机的操作和零部件,他都能轻松译出。他把土耳其语的规格书和合同译成德语,经理也总是毫不迟疑地直接发出去。闲下来时,我曾见他拉开抽屉,就着抽屉里的一本书,出神地读着,并不把它拿到外面。一天,我问:“拉伊夫先生,读什么呢?”
他立刻脸红起来,好像被我撞见了什么过失,结结巴巴地说:“没什么……一本德语小说!”接着马上关上抽屉。尽管如此,公司里仍没人相信,他可能精通一门外语。他们或许也有他们的道理:因为他的举止,实在没有一点懂外语的样子。谁也没听他在谈话里夹过一个外国词,没听他在任何时候提起自己会外语,也没见他手里、口袋里带过外国报刊。
总之,他跟那些浑身上下都在喊“我们懂洋文”的人,没有半点相似。他不凭自己的本领要求加薪,也不另找收入丰厚的工作,更使大家确信原先的判断。
他早晨准时上班,中午在办公室吃饭,傍晚买好一点零星日用品,便立即回家。我邀过他好几次,他都不肯去咖啡馆,只说:“家里等着呢!”我想,这是个幸福的父亲,急着和妻儿团聚。后来才知道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不过那些留待后面再说。他这样勤勉、守时,也不能使他免受办公室里的轻慢。
我们的哈姆迪,只要在拉伊夫先生的译文里发现一个小小的打字错误,就立即把这个可怜人叫去;有时还会亲自到我们办公室,把他训斥一通。
对其他职员,我这位朋友总谨慎得多。那些年轻人各有各的靠山,他怕他们反唇相讥。可是对拉伊夫先生,他知道这个人绝不敢回嘴,于是尽可折腾;一份译文晚了几个钟头,他便涨红脸,嚷得整幢楼都听得见。这其实很好理解:还有什么,比在同类身上试一试自己的权力和威风,更能令人甜蜜地陶醉呢?尤其当种种微妙的盘算,使这种机会只能在少数几个人身上实现时。
拉伊夫先生偶尔生病,不来上班。大多不过是轻微的感冒;但他说,多年前曾患过一次胸膜炎,因此格外小心。一有点鼻塞,就立即闭门不出;外出时,羊毛内衣穿了一层又一层;在办公室里,绝不许开窗。傍晚离开前,他一定要用围巾把脖子、耳朵裹好,再把那件厚实而有些磨旧的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。
即使生病,他也不耽误工作。待译的文件由勤杂工送到家里,几个钟头后再去取。尽管如此,经理和哈姆迪对他的态度,却总像在说:“瞧,你这样病病歪歪、麻烦不断,我们仍没辞退你!”他们还常把这意思明明白白摆到他面前。每次缺席几天后回来,可怜的人听到的总是带刺的慰问:“怎么样?这下总该好了吧?”
不过,到了这时候,我也开始厌烦拉伊夫先生了。我在公司待的时间并不多,总是提着公文包,跑银行和向我们订货的政府机关;偶尔为了整理文件,向经理或副经理汇报,才坐回自己的桌前。
即便如此,我还是认定,坐在对面桌旁的这个人实在是个乏味而无意义的存在。他一动不动,几乎叫人怀疑是否还活着,不是在翻译,就是在读抽屉里的那本“德语小说”。
我以为,一个内心藏着些什么的人,总会忍不住想把它表达出来。因此,这样沉默、这样漠不关心的人,胸中那一点生命,大概同草木也相去不远。他像机器一样来到这里,做完工作,出于一种我不能理解的习惯读几本书,傍晚买些东西,然后回家。
在这一长串完全相同的日子,甚至完全相同的年月里,恐怕只有生病才算得上一点变化。听同事们说,他向来就是这样生活的。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激动。他对上司最无理、最不公正的责难,总报以同样平静而毫无表情的目光;把译稿送去打字,或从打字员那里取回来,也总是带着那副空洞的微笑,请托,道谢。
有一天,一份译稿又耽搁了,原因无非是打字员不把拉伊夫先生当回事。哈姆迪一直走进我们办公室,厉声嚷道:
“还要等多久?我说过我有急事,要出去。匈牙利公司来信的译稿,你到现在都没交来!”
拉伊夫先生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我已经译好了,先生!几位女士一直没打出来。有人又交给了她们别的工作!”
“我没告诉过你,这件事比什么都急吗?”
“是的,先生,我也这样跟她们说了!”
哈姆迪喊得更响:
“与其跟我顶嘴,不如把交给你的事办好!”
说完,他摔门而去。
拉伊夫先生也跟着出去,再一次向打字员恳求。
我坐在那里,想着哈姆迪:在刚才那场毫无道理的发作中,他连朝我瞥一眼都觉得多余。这时,德语译员回来了,坐回自己的位子,低下头。他脸上还是那种纹丝不动的平静,平静得叫人惊讶,甚至叫人生气。他拿起铅笔,开始在纸上涂画。他不是在写字,而是在勾一些线条。但那又不是一个神经紧张的人无意识地随手摆弄东西。
我甚至觉得,在他的嘴角,在那两撇淡黄色胡子下面,浮起了一丝自信的微笑。他的手慢慢在纸上移动,不时停下来,眯着眼睛看一看。从那若有若无的笑意里,我看得出,他对自己看到的东西很满意。最后,他放下铅笔,长久地端详那张涂过的纸。我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这时,他脸上竟又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神情,令我吃了一惊:他仿佛在怜悯什么人。我好奇得坐不住。正要起身,他却先站起来,又去了打字员的房间。我立刻跳起,一步跨到对面的桌子前,拿起拉伊夫先生画过的纸。只看一眼,就惊得呆住了。
在那张巴掌大的纸上,我看见了哈姆迪。寥寥几笔,简单,却极其老练,把他的整个面目都呈现出来了。我不大相信别人也能看出这种相像;若一处处细究,也许没有哪里像他。但凡亲眼看过他刚才站在屋子中央大喊大叫的人,都不可能认错。
那张张成长方形的嘴,满是兽性的暴怒和难以形容的粗鄙;那双细线一般的眼睛,像是要把所见的一切刺穿,却又仿佛淹没在无能为力之中;那只鼻子,鼻翼夸张地张到两颊,使整张脸越发野蛮……是的,这就是几分钟前站在这里的哈姆迪,或者说,是他灵魂的画像。
但使我惊异的,主要还不是这一点。自从进公司以来,也就是几个月来,我对哈姆迪下过许多彼此矛盾的判断。有时想替他开脱,更多的时候又鄙视他。我把他本来的个性同如今的地位赋予他的个性混在一起,想把它们分开,却反而陷得更深。而拉伊夫先生用几笔勾出的这个哈姆迪,正是我长久以来想看清,却总也看不清的那个人。
尽管这张脸充满原始、野蛮的神情,却仍有一种可怜之处。残酷与可怜相依共生,从来没有被表现得这样明白。我仿佛直到今天,才真正认识了这个相交十年的朋友。
与此同时,这幅画也一下子让我明白了拉伊夫先生。我终于懂得,他为什么如此镇定,为什么在人际交往中显得那样异乎寻常地退缩。
一个把周围看得这样清楚、把眼前人的内心看得这样锐利透彻的人,又怎么会激动,怎么会对谁发怒呢?面对一个把自身的渺小暴露无遗、徒劳挣扎的人,他除了像石头一样沉静,还能怎样?我们的痛苦、失望、愤怒,都是冲着事情里那些不曾理解、不曾预料的部分去的。一个对一切早有准备、明白每个人能带来什么的人,还会被什么动摇?
拉伊夫先生重新成了令我好奇的人物。尽管方才心中亮起了一点光,我仍觉得,自己对他的认识充满矛盾。手里这幅画的线条如此准确,绝不是出自随意玩票的人。他一定在绘画上用过多年的功夫。这里不仅有一双真正看得见的眼睛,还有一份本领,能将所见的细微之处全都固定下来。
门开了。我想赶快把纸放回桌上,已经来不及。拉伊夫先生拿着匈牙利公司来信的译稿,朝我走来。我像道歉似的说:
“这画画得真好……”
我以为他会吃惊,会担心我泄露他的秘密。完全没有。他仍带着平日那种疏离而心不在焉的微笑,从我手里接过纸。
“许多年前,我学过一阵子画……”他说,“偶尔手痒,就乱涂几笔。您也看见了,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……无聊罢了……”
他把画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。
“几位打字的女士打得太急了!”他喃喃道,“大概有错。可我要再读一遍,又得惹哈姆迪先生更生气……他也有道理……还是先交去吧……”
他又出去了。我目送着他,嘴里反复念着:“他也有道理,他也有道理!”
从此,拉伊夫先生的一举一动,连那些确实毫无意义、无关紧要的举动,都引起了我的好奇。我利用一切机会同他说话,想了解一点他的真实面目。他仿佛察觉不到我过分的亲近,始终礼貌,却始终在我们之间留着一段空隙。无论表面上的交情加深到什么程度,他的内心总对我关闭着。
后来,我近距离看到了他的家庭,以及他在家中的处境,好奇心便更强了。每向他走近一步,我都会碰上许多新的谜团。
我头一次去他家,也是在他照例生病的时候。哈姆迪有一份第二天要用的文件,想叫勤杂工送去翻译。
“给我吧,我顺便去看看他。”我说。
“好……看看他究竟怎么了。这一回病得可够久的!”
的确,这次病得比往常久些。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到公司了。一名勤杂工告诉了我他在伊斯梅特帕夏街区的住址。那是隆冬,我走进早早暗下来的街道,穿过狭窄的街巷。脚下坑坑洼洼的石路,同安卡拉那些铺着沥青的大道全不相像。上坡接着下坡。
走了很长一段路,几乎到了城市尽头,我向左拐,进街角的咖啡馆问清了房子的位置:一栋刷着黄漆的两层小楼,孤零零地立在堆满石块和沙子的空地中间。我知道拉伊夫先生住底层,便按了门铃。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来开门。我问她父亲,她装腔作势地皱起脸,撇了撇嘴,说:
“请进!”
屋内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。看样子兼作饭厅的过厅里,摆着一张很大的伸缩餐桌,旁边的餐具柜中满是水晶器皿。地上铺着一块漂亮的锡瓦斯地毯,饭菜的气味从侧面的厨房飘出来。女孩先把我领进客厅。这里的家具也很漂亮,甚至可以说昂贵:红丝绒扶手椅,低矮的胡桃木茶几,还有角落里一台硕大的收音机,把房间塞得满满的。
桌面、沙发靠背,到处搭着做工精细的奶油色蕾丝巾。墙上挂着新郎新娘头挨着头的照片,还有一幅将信经字句写成船形的书法。
过了几分钟,小女孩送来咖啡。不知为什么,她脸上始终带着一副娇纵的神气,像是想轻视我、取笑我。她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时说:
“我父亲病着呢,先生,不能下床,请您到里面去!”
说这话时,她的眉眼仿佛又在告诉我,我根本不配受到这般客气的招待。
进了拉伊夫先生的卧室,我更加吃惊。这里同屋子的其他部分迥然不同。小小的房间里,一排白色床架并列着,简直像寄宿学校的寝室,或医院的病房。拉伊夫先生半坐半卧地躺在其中一张床上,盖着白色被褥,隔着眼镜,努力向我打招呼。我想找把椅子坐。
屋里的两把椅子上,都堆着羊毛开衫、女袜,还有几件脱下来便随手扔在那里的丝绸连衣裙。角落里,一只廉价的暗樱桃色衣柜半敞着门,衣服和女式套装胡乱挂着,下面塞着打结的包袱。房内的杂乱简直令人惊讶。
他床头柜上的铁皮托盘里,放着一个脏汤盘,显然是午饭后剩下的,还有一只敞口的小水壶,旁边堆着各种药瓶和药管。
病人指了指床脚:
“就坐这儿吧,亲爱的!”
我挨着床沿坐下。他身上披着一件杂色的女式毛线开衫,肘部已经磨破,头靠在白色铁床架上。他的衣服层层叠叠地搭在我这一侧的床脚。
主人察觉我在打量屋子,便说:
“我跟孩子们睡在这里……她们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……房子本来就小,挤不下……”
“家里人很多吗?”
“嗯,不少!我有个大女儿,在上高中。还有您刚才看见的那个……再就是我妻妹和她丈夫,两个小舅子……我们全住在一起。妻妹也有孩子……两个……安卡拉的住房有多难,您知道的。没法分开住……”
这时,外面的门铃不时响起,喧闹声和高声说话的声音表明,家里人正在陆续回来。过了一会儿,房门开了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走进来,剪短的头发垂在耳边和脸侧。她俯下身,在拉伊夫先生耳边说了几句话。他没有先答她,却指着我介绍:
“我的同事……”又对我说,“我太太。”
随后转过头,对妻子说:“从我上衣口袋里拿吧!”
女人这回不再凑到他耳边,而是直接抱怨起来:
“哎呀,我不是来要钱的。谁去买呢?你又老是起不来!”
“叫努尔滕去一趟吧。就几步路!”
“大晚上的,我怎么能叫这么小的孩子去杂货铺?天又这么冷,况且还是个女孩……再说,我叫她去,她会听吗?”
拉伊夫先生想了又想,末了像终于找到了办法似的,点点头。
“她会去的,会去的!”说完,低头看着面前。
女人出去后,他转向我:
“我们家连买面包都是个难题……我一生病,他们就找不到可以使唤的人了!”
我像是很有资格过问似的,问道:
“您两位小舅子还小吗?”
他看着我的脸,没有回答。看他的神情,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问题。可是过了几分钟,他说:
“不,不小了!都上班了。跟我们一样,也是职员。我连襟在经济部,给他们各安插了一份工作。他们没念什么书,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!”
随后,他突然打住话头,问我:
“您带了什么来翻译吗?”
“是的……说是明天要用。早上会派勤杂工来取!”
他接过文件,放在身旁。
“我也惦记着您的病。”我说。
“谢谢……这次拖得久了些。我还不敢起来!”
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探询,仿佛在辨认我的关心是否出于真心。为了让他相信,我愿意做许多事。可是,那双第一次显露出某种感情的眼睛,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漠然,以及那惯常的、空空的笑意。
我叹了一口气,站起来。他忽然挺起身,握住我的手。
“谢谢你来看我,孩子!”
声音里有一股暖意。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。
从这一天起,我和拉伊夫先生之间确实有了某种亲近。不过,很难说他待我的态度发生了什么变化。至于说他开始同我推心置腹,向我敞开心扉,这种念头更不曾在我脑中出现。他仍旧是那个封闭、沉默的人。只是有些傍晚,我们会一起离开办公室,一路走到他家;有时我也跟着进去,在摆着红色家具的客厅里,各喝一杯咖啡。
可在这些时候,我们不是一言不发,就是谈些天气、安卡拉的物价、伊斯梅特帕夏街区糟糕的路面。他很少提自己的家和孩子。偶尔说一句:“我家女儿数学又没及格!”随即便换了话题。我也不敢多问。初次探病那天遇见的家里人,并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。
那晚,我从病人屋里出来,穿过过厅,看见两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围坐在大桌旁。他们彼此凑近,连等我转过身都等不及,便开始窃窃私语,嘻嘻哈哈。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可笑的。但同许多那个年龄、头脑空空的人一样,他们把对初次遇见的人当面发笑,当成一种优越的标志。连小努尔滕都竭力学着姐姐和舅舅们。
以后每次来,我都看见相同的情形。我自己也还年轻,不满二十五岁,可有些年轻人的这种怪习惯,仍令我惊讶:把一个不认识、头一次见到的人,当成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。我也注意到,拉伊夫先生在家里的处境不大好;夹在这么多人中间,他仿佛是一个多余、无用的存在。
后来,随着来往渐多,我同这些年轻人都熟识起来。他们算不上坏人,只是空虚,空虚到了极点。他们那些不得体的言行,全由此而来。面对内心张着大口的空洞,他们只有通过轻视别人、侮辱别人、嘲笑别人,才能得到满足,才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。我留心听过他们说话。
韦达特和吉哈特是经济部里职位最低的小职员;拉伊夫先生的大女儿奈吉拉,则还在念书。他们除了议论同事和同学,便无事可做。他们自己明明也有那些怪异的穿戴和举止,却只在别人身上看得见,还拿来取笑,笑个不停。
“哎哟,穆阿拉在婚礼上穿的那身衣服,算什么呀?嘻,嘻,嘻!”
“那姑娘是怎么把我们的奥尔罕顶回去的,你真该看看……哈,哈,哈!”
拉伊夫先生的妻妹费尔洪德太太,除了应付两个三四岁的孩子,以及一有机会就把他们扔给姐姐,赶紧套上丝绸连衣裙、匆匆化妆出门闲逛之外,似乎无暇再想别的。我只见过她几次,都是站在餐具柜上方的镜子前,忙着把染过、烫过的头发塞进带面纱的帽子底下。
她还很年轻,不过三十岁上下,眼角和嘴边却已经布满细纹。那双蓝玻璃珠似的眼睛,在任何东西上都停留不了一秒,映出一种无缘无故的烦闷,仿佛她从出生起便注定受它折磨。
她的两个孩子总是衣衫不整,手脸脏兮兮,面色苍白。她恼恨他们,像恼恨一个莫名的恶毒仇敌强加给她的两项惩罚。每当打扮好要出门,她便不知该怎样把他们赶远些,免得那些脏手碰到自己的衣服。
费尔洪德太太的丈夫、经济部的一位科长努雷丁先生,则是另一个样子的哈姆迪。他约莫三十到三十二岁,将浅棕色的鬈发仔细向后梳起,蓬蓬地鼓着,像理发店的学徒。就连说过一句“您好吗”,也要抿紧嘴唇,微微点头,仿佛刚刚发表了什么至理名言。
同人说话时,他直直地盯着对方,眼睛里浮着一种笑意,仿佛在说:“喂,你们说的也叫话?你们又懂些什么?”
他从一所工艺学校毕业后,不知为什么被派去意大利学制革,结果只在那里学会一点语言,以及摆出大人物的派头。不过,要在世上获得成功,他倒确实具备一些重要的长处:首先,他满怀信心地认定,自己配得上极高的职位;又在所有懂与不懂的事情上任意发表意见,毫无例外地轻视每一个人,从而使周围的人相信他的价值。
我想,这一家轻视别人的毛病,正是从这位备受敬仰的姐夫身上传来的。此外,他极其讲究衣着,每天刮脸,亲自监督别人把磨旧的裤子熨得笔挺;为了找到最时髦的鞋子、最花哨的袜子,他可以用掉整个星期六,一家店一家店地逛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的薪水仅够供自己和妻子穿戴;两个小舅子每人三十五里拉的收入,也对家里毫无助益。因此,全家的开销都压在我们拉伊夫先生那点微薄的薪水上。尽管如此,这个家里,除了那可怜的老头,人人都说了算。
拉伊夫先生的妻子米赫丽耶太太,还不到四十岁便已经衰老。松弛的皮肉、垂至肚腹的乳房,同一种奇异的肥胖混在一起。她整天在厨房做饭,稍有空闲,又要缝补一堆堆孩子的袜子,照看妹妹那两个一个比一个淘气的小家伙,可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家里人的欢心。
没有人问家里究竟如何维持下去。人人只觉得自己该过远比这更好的日子,于是嫌饭菜不好,对一切撇嘴皱鼻子,再制造一点新的不快。努雷丁先生说“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呀”时,仿佛是在说:“看在上帝分上,我拿出来的几百里拉都到哪儿去了?”
脖子上围着七里拉一条围巾的两个小舅子,则毫不犹豫地说:“我不喜欢这菜,给我做个鸡蛋……”或者:“我没吃饱,替我煎点香肠!”就这样把米赫丽耶姐姐从饭桌旁赶回厨房。可是,哪天晚上买面包需要十一库鲁什,他们又舍不得自己掏出来,非要把在卧室里养病的拉伊夫先生从睡梦中叫醒。仿佛还嫌不够,他们还要恼怒: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好,为什么他不能亲自去杂货铺?
家中不见客的地方一片狼藉,过厅和客厅却很整齐,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奈吉拉的功劳。不过,其他人也都觉得,应当给家里戴上这样一副面具,好让来往的朋友看见。
为此,他们甚至也出过钱,向家具店分期付款,付了好几年,吃了不少苦。如今,那些红丝绒家具终于能让客人赞叹地点头,十二管收音机也能用声响淹没整条街。至于玻璃餐具柜里排列的镶金水晶酒具,更不会让努雷丁先生在那些经常被他邀来喝拉克酒的朋友面前丢脸。
虽然这一切担子都由拉伊夫先生承担,他在家里却仿佛可有可无。从最小的到最大的,人人似乎都看不见他。他们除了日常所需和钱的问题,再没有别的话同他说;就连这些,也往往宁愿通过米赫丽耶太太来解决。仿佛每天早上,一部没有生命的机器带着一串吩咐被放出门,到了傍晚,再抱着满怀的东西回来。
五年前,努雷丁先生想娶费尔洪德太太的时候,总缠着拉伊夫先生不放,为讨他喜欢,什么样的角色都演过。订婚以后,每次来家里,还不忘给未来的连襟带点讨人欢心的小礼物。如今,连他也像是厌烦了同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人住在一起。
他们恼怒他为什么挣不到更多的钱,为什么不能给全家提供更奢华的生活;与此同时,又确信他什么也不是,是一个无足轻重、毫无价值的零。连看起来还算懂事的奈吉拉,以及尚在念小学的努尔滕,大概也受姨父、姨妈和舅舅们的影响,在对待父亲时,顺从了家里普遍的风气。
她们表示爱意时,有一种赶紧了结苦差事的匆忙;关心他的病时,又有一种做作,像施舍给穷人的虚假怜悯。只有他的妻子——多年来,繁重的家务和生计的忧虑连一秒都没有减轻,仿佛已把她磨得有些迟钝的米赫丽耶太太——还尽力照顾丈夫,努力不让他受到亲生孩子的轻视和怠慢。
晚饭有客人时,为了不让自己的弟弟或努雷丁先生大声发号施令:“叫姐夫去买吧!”她会先把丈夫拉进卧室,竭力用温柔的声音说:“来,去杂货铺买八个鸡蛋,再买一瓶拉克酒。先别叫他们从饭桌边起来了!”
然而,自己和丈夫为什么不坐到这些饭桌旁去;即便难得坐上一回,为什么也会迎来不自在的目光,仿佛他们对旁人做了什么失礼的事——这些,她已经不再思索,也许甚至不再察觉了。
拉伊夫先生对妻子也怀着一种奇异的温柔。这个女人一连几个月,连换下一身厨房衣裳的工夫都没有,他似乎真心怜惜她。有时会问:
“你怎么样,太太?今天累坏了吧?”
偶尔,他也会让她坐到面前,谈谈孩子能不能升级,谈谈临近的节日要花多少钱。
可是,对于家里的其他人,却看不出他还保留着哪怕最微弱的心灵联系。有时候,他凝望大女儿,仿佛在等她给自己一点什么,一点温暖、亲切的东西。但这样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;女儿一次无意义的扭捏,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,就像突然让两人之间的空洞显露出来。
关于拉伊夫先生的这些情形,我想过很多。这样一个人——究竟怎样的一个人,我自己也说不清,但我确信他绝不像外表那样——是的,这样一个人,不可能自愿躲开同自己最亲近的人。问题全在于,周围的人不认识他;而他,也不是会主动设法让人认识自己的人。如此一来,要消融他们之间的冰层,要消除这些人彼此感到的可怕陌生,便再无可能了。
人们知道,相互了解有多么困难,所以宁愿像盲人一样四处乱走,非要彼此撞上,才知道对方存在,也不肯尝试这件费力的事。
只是,正如我说过的,拉伊夫先生似乎仍对大女儿奈吉拉有所期待。这个女孩的神情、嘴和手的动作,都模仿着那位涂脂抹粉的姨妈,精神上的全部支撑则来自姨父的自以为是。可她仍有一些迹象,让人觉得,尽管外面包裹着这样厚的壳,内心多少还残存着一点真正属于人的东西。
妹妹努尔滕对父亲放肆,几乎到了侮辱的地步,奈吉拉斥责她时,有时能让人感到真切的愤怒。饭桌上或房间里,有人极轻蔑地谈起拉伊夫先生,她有时也会猛地摔门出去。但这些,不过是藏在内心的人性偶尔奋起,想透一口气罢了。周围的环境经过多年耐心塑造而成的虚假个性,已经强大到不容她真正的自我抬起头来。
然而,也许是年轻使我缺少耐心,我对拉伊夫先生这几乎可怕的沉默感到恼怒。无论在公司,还是在家里,那些同他在精神上完全陌生的人不把他当一个人看,他不仅容忍,还仿佛觉得这样做颇为恰当。
我知道,那些不被周围理解、总遭错误判断的人,时间一长,便会从孤独中生出骄傲,感到一种苦涩的快意。可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,他们竟会认为旁人的态度是对的。
有许多事情使我明白,他的感受并没有麻木。恰恰相反,他十分敏感,观察细腻,而且留心一切。那双仿佛只望着面前的眼睛,其实什么也没有漏过。有一回,两个女儿在外面为该由谁给我煮咖啡而低声争执,彼此说着“你去煮!”他听见了,却一声不响。十天后,我再到他家,他立刻朝外喊:
“别煮咖啡,他不喝!”
为了不再目睹一件令他难受的事,他做了这样一个举动,而这个举动又把我纳入了他的隐秘之中。我因此更加亲近他了。
我们仍没有真正谈过些什么。不过,我已不再为此惊讶。
他默默地生活,默默地忍受;他以怜悯看待人的软弱,以嘲弄看待人的无耻——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表达他自己吗?当我们并肩走路时,我难道不是用全部的感受,体会到身旁走着的是一个人吗?在那些时候,我明白了,人们要寻找彼此、发现彼此、看进彼此心里,为什么不一定需要谈话;也明白了,为什么有些诗人总在寻找一个人,能在大自然的美景面前,默默陪自己走下去。
这个人在我身旁不声不响地走,在我对面不声不响地工作。虽然我说不清究竟学到了什么,却确信,从他那里学到的,远比一个人给我上多年课所能教我的更多。
我感觉得到,他也喜欢和我相处了。他对所有人、也对初识时的我所表现出的那种胆怯和拘谨,已不复存在。只是在某些日子,他又会突然变得难以接近,眼睛失去一切表情,微微缩起;有人同他说话,他便用低低的、拒绝任何亲近的声音回答。每到这时,翻译工作也被他搁下。他常把笔放在一旁,一连几个小时凝视面前的纸。
我感觉,他已经退到所有距离和时间的后面,不容任何人进去,因此也从不试图靠近。只是心里总有一种不安:我注意到,仿佛出于某种奇怪的巧合,拉伊夫先生的病往往紧接着这些日子发生。我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,只是那情形极其悲哀。不过,我还是按顺序来讲吧。
二月中旬的一天,拉伊夫先生又没到公司。傍晚我去他家,开门的是米赫丽耶太太。
“请进,是您呀!”她说,“他刚刚睡着……要不,我叫醒他!”
“别!别打扰他……他怎么样?”
她把我领进客厅。
“发着烧。这次还说疼!”
接着,她用埋怨的口吻说:
“唉,孩子,他也一点不爱惜自己……又不是小孩子了……明明什么事都没有,突然就变了脸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……他又不肯坐下来跟人说两句话……一个人就走了……回来便这样病倒在床上……”
这时,隔壁传来拉伊夫先生的声音,女人赶紧跑过去。我十分惊讶。一个这样留心健康的人,裹着毛衣和围巾,唯恐保护自己还不够周到,竟会有什么疏忽大意,真叫人难以相信。
米赫丽耶太太又过来了。
“门铃一响他就醒了。请吧!”
这次,他显得有些衰弱,脸色蜡黄,呼吸急促。平日那孩子气的微笑,在我看来更像是勉强咧嘴,使脸上的肌肉都疲倦了。镜片后面的眼睛,也像陷得更深了。
“您怎么又病了,拉伊夫先生?祝您早日康复!”
“谢谢!”
他的声音有一点嘶哑。一咳嗽,胸口便剧烈地震动,发出呼噜声。
为尽快解开自己的疑惑,我问:
“您怎么受的凉?大概还是着凉了吧?”
他低头看着白色被褥,久久没有说话。妻子和孩子们的白色床架之间,挤着一只小铁炉,把房间烘得过分暖热。但面前的病人似乎仍觉得冷。他把被子拉到颈下。
“是的,大概是受了凉!”他说,“昨天晚饭后,我出去了一会儿……”
“去什么地方了?”
“没有……只想随便走走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大概是心里有点闷……”
他竟说有事情使自己心烦,这令我吃了一惊。
“稍微走得远了些……去了农业学院那边……不知不觉就到了凯奇厄伦坡脚……也许是走得太快了……身上发热……我就把前襟敞开……又刮着风……还飘着一点雪……大概是冻着了……”
深夜,在风雪里,敞着胸口,沿荒僻的道路一连走上几个小时——这种事,我实在想不到拉伊夫先生身上。
“有什么事让您不痛快了吗?”我问。
他慌忙回答:
“没有,亲爱的……偶尔会这样……夜里想一个人出去走走。谁知道,也许是家里太吵,叫我心烦了……”
随后,又像怕自己说得太多,急急补了一句:
“大概人老了就是这样!妻子孩子又有什么错!”
外面又喧闹起来,说话声又快又响。放学回来的大女儿走进屋,亲了亲父亲的脸颊。
“爸爸,您好些了吗?”
然后转向我,同我握手。
“先生,他总是这样……偶尔心血来潮,说:我去咖啡馆坐坐!接着,不知道是在那儿受凉,还是在路上冻着,反正就病倒了……已经好几回了……真不知道咖啡馆有什么好!”
她脱下大衣,随手扔到一把椅子上,便立刻出去了。她似乎已习惯父亲这样,并不太放在心上。
我望向病人的脸。他也把目光转向我,眼里既没有解释,也没有惊讶。我好奇的,不是他为什么对家里人撒谎,而是他为什么对我说了实话。而这又使我隐隐自豪——比别人更接近一个人的自豪。
出了门,朝住处走去时,我陷入沉思。拉伊夫先生会不会确实是一个简单、内心空空的人呢?可以肯定,他在生活中没有目标,没有野心,对人也毫无兴趣,甚至对最亲近的人也是如此……那么,他究竟想要什么?深夜把他驱赶到街上的,会不会正是内心的空虚,和生命的毫无目的?
想着想着,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住的旅馆门口。我同一个朋友合住,房间小得勉强放得下两张床。这时已经过了八点。我不想吃饭,打算上楼读一会儿书,却立刻打消了念头:楼下咖啡馆的留声机,正是在这个钟点把音量开到最大;住在隔壁的叙利亚女艺人,也正是在此时梳妆,准备到酒吧上工,边打扮边用最尖厉的嗓音唱阿拉伯歌曲。
我转过身,沿着两侧泥泞的沥青路,向凯奇厄伦走去。起初,路旁是汽车修理铺和低矮破旧的咖啡馆。随后,右侧出现沿着山坡攀升的房屋,左侧则是略低于路面的园子,园中的树已经落尽叶子。湿冷的风很急,我竖起衣领。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欲望,想走,想跑;只有醉酒时,我才有过这种感觉。我觉得自己能一连走上几个小时,几天。
我忘了看周围,已经走出很远。风越来越大,仿佛有人抵着胸口推我,而顶着这股力量向前,使我感到快乐。
忽然,我想到:为什么到这里来?没有……没有什么缘故……并未作出决定,就走来了。路两旁的树在风中呻吟,天上的云飞快地奔走。前方黑黢黢、布满岩石的山头,还留着一点亮色;擦着山头掠过的云,仿佛在那里留下了自身的一部分。我闭起眼睛向前走,吸入湿润的空气。那个被我从脑中赶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:我为什么到这里来?
风同昨晚很像,也许一会儿就会飘起雪……昨天晚上,另一个人也在这里走过,镜片蒙着雾,帽子拿在手上,胸口敞开,走得几乎像在跑……风钻进他短而稀疏的头发,不知他头脑里怎样燃烧着,至少从外面给它带来一点清凉。
这颗脑袋里究竟有什么?它为什么把这副衰老而病弱的身体拖到这里来?我想象着,拉伊夫先生在那寒冷黑暗的夜里怎样行走,他的脸上又会是什么神情。现在,我懂得自己为什么来了:我以为,在这里能更清楚地看见他,看见他脑中的念头。但我所见到的,只有想把帽子吹走的风,呜咽的树,以及一路奔走、不断变换形状的云。
在他生活过的地方生活,并不等于像他那样生活。要有那种想法,必须十分天真,必须像我这样无知才行。
我快步回到旅馆。咖啡馆的留声机和叙利亚女人的歌声都停了。朋友躺在床上看书,斜着眼瞥了我一下。
“怎么,寻花问柳回来了?”
人们多么了解彼此啊……而我竟还想凭着自己这点本事,去分析另一个人的头脑,去看清他简单或复杂的灵魂。即便世上最简单、最可怜,甚至最愚蠢的人,也有着怎样惊人而复杂的灵魂,足以叫人一次又一次地惊异!
为什么我们如此逃避这一点,竟以为人这种生物,是最容易理解、最容易下判断的东西之一?为什么面对一种初次见到的奶酪,我们尚且不敢贸然评论它的品质;可对一个初次遇见的人,却立刻作出最终判决,随后心安理得地走开?
我久久不能入睡。拉伊夫先生躺在铺着白色被褥的床上,发着高烧,呼吸着房间里的气息——那些气息来自女儿们年轻的身体,来自妻子疲惫的四肢。他闭着眼睛,他的灵魂,谁知道正在哪里、在哪里游荡……
这一次,拉伊夫先生病了很久,看起来不像往常那样,只是普通的着凉。努雷丁先生请来一位老医生,建议敷芥末糊,又开了止咳药。我每隔两三天傍晚去一趟,每次都发现他更憔悴一些。但他自己并不慌张,仿佛不把病当一回事。也许,他是不愿让家里人害怕。米赫丽耶太太和奈吉拉的样子,确实已经令人担心。
多年来,这个女人似乎被繁重的劳作磨得连思考都忘了。如今,她惊慌失措地在病房进进出出,往他背上敷芥末糊时,毛巾或盘子常从手里掉下;一会儿把东西忘在里面,一会儿忘在外头,片刻不停地到处找。我至今还看得见,她赤着脚,趿着歪斜的无跟拖鞋,在四处奔忙;也仍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停在我身上,就像它停在每个遇见的人身上一样,仿佛在求救。
奈吉拉虽然不像母亲那样慌乱,却也十分悲伤。最近几天,她不再上学,一直守着父亲。傍晚我来探望病人,看见她红肿的眼睛,便知道她刚刚哭过。但这一切,似乎只使拉伊夫先生更加烦恼。单独相处时,他为此抱怨过。有一次甚至说:
“喂,她们这是怎么了?我们就要立刻死了吗?就算死了,又能怎么样……同她们有什么关系?我对她们来说,算什么?”
随后,又用更加尖刻、更加不留情的口气补充:
“对她们来说,我什么也不是……从来就什么也不是……这么多年,住在同一所房子里……没有人好奇过,这个男人究竟是谁……现在,她们倒害怕我走了……”
“别这样,拉伊夫先生,”我说,“这算什么话……她们是有些过分惊慌,可也不能这样理解……那是您的妻子和女儿!”
“是啊,我的妻子和女儿……可也就只是这样……”
他把头转到另一边。我没有明白最后那句话,也不敢再问。
为了安抚家里人,努雷丁先生请来一位内科专家。医生检查了很久,说病人患了肺炎。看到周围的人惊慌的样子,他又说:
“不,不至于那么严重……谢天谢地,他底子好,心脏也结实,熬得过去。只是得小心……别再受凉。要是送去医院,甚至还更好些!”
一听“医院”两个字,米赫丽耶太太彻底支撑不住,瘫坐在过厅的一把椅子上,放声大哭。努雷丁先生也皱起脸,像是尊严受到了冒犯。
“哪有这个必要?”他说,“在家里,怎么也比医院照顾得好!”
医生耸耸肩,走了。
拉伊夫先生起初是想去医院的,说:“在那里,至少能让脑子清静清静!”看得出来,他只想一个人待着。但见周围的人反对得那么激烈,他也就不再出声了,只是脸上带着无望的微笑,喃喃道:“到了那里,他们也不会让我清静的!”
有一天,我至今记得,那是一个星期五的傍晚。我坐在他床头的椅子上,没有说话,望着他的胸口,听他喘息中带着的呼噜声。房间里没有别人。床旁的小柜上,药瓶之间摆着一只大怀表,金属的滴答声填满了屋子。病人睁开深陷的眼睛。
“今天好一些了!”
“当然……总不会一直这样下去……”
这时,他竟带着一种悲伤的语气问:
“可是,这还要继续多久……”
我明白了问题真正的意思,不由得惊恐起来。那声音里的厌倦,清楚地告诉了我他指的是什么。
“您这是怎么了,拉伊夫先生?”
他盯住我的眼睛,执意追问:
“可是,还有什么必要呢?难道还不够吗……”
这时,米赫丽耶太太进来了,走近我说:
“今天好多了!但愿这一关总算过去了!”
随后,她转向丈夫:
“星期天要洗衣服……让这位先生把你的毛巾捎来吧!”
拉伊夫先生点头应了。女人在衣柜里找了件东西,便又出去。丈夫病情稍稍好转,就已带走她全部的惊慌与激动。现在,她的脑子又像从前一样,塞满了家务、饭菜和洗衣服的事。像所有心思简单的人,她能迅速从悲伤转为喜悦,从激动转为平静;也像所有女人,她很快便把一切忘记了。拉伊夫先生的眼中浮着深深的、满含忧伤的笑意。
他用头示意了一下搭在床脚的上衣。
“在那里,右边口袋里有一把钥匙。拿去,打开我办公桌最上面的抽屉,把她说的毛巾带来……只是要麻烦你……”
“明天晚上我带来!”
他望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忽然转过头来。
“那里,抽屉里的东西,全带来吧!”他说,“有什么,就带什么……我太太大概也感觉到了,我再也回不了公司……我们这次,是要往别处去了……”
说完,他的头又陷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傍晚,离开公司前,我走到拉伊夫先生的办公桌旁。右侧有三个上下排列的抽屉。我先打开下面两个,一个空空的,另一个放着一些纸和翻译草稿。把钥匙插进最上面的抽屉时,我打了个寒战:我这才意识到,自己坐的,正是拉伊夫先生多年来坐着的椅子;重复的,正是他每天做上几次的动作。我赶紧拉开抽屉。里面也近乎空着。
只有角落里放着一条相当脏的毛巾、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肥皂、饭盒的一层、一把叉子,以及一把带开瓶螺旋的胜家牌折刀。我迅速将它们包在一张纸里,推回抽屉,站起来。又想到深处也许还留着什么,便再次拉开,伸手摸索。果然,最里面有一本像笔记本的东西。我也把它拿出来,放进那堆物品中,匆匆出了门。
只要还待在这间办公室里,我就无法摆脱那个念头:拉伊夫先生可能再也不会坐上这把椅子,再也不会打开这个抽屉了。
到了他家,我又遇上一片慌乱。奈吉拉开了门,一看见我,便摇着头说:“别问了,别问了!”我几乎成了家里的一员,他们已不再把我当外人。姑娘说:
“我爸爸又不好了!今天发作了两次,把我们吓坏了。姨父请了医生,现在就在里面……正在打针……”
说完,她立即跑进病人的房间。
我没有进去,在过厅的一把椅子上坐下,将纸包放在面前。米赫丽耶太太几次走出来,我却不好意思把那些可怜的东西交给她。里面一个人正在同死亡搏斗,这时递给他的亲人一条脏毛巾、一把旧叉子,实在太不合时宜。我站起来,绕着中央的大桌子走动。在餐具柜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时,不由得吃了一惊。我脸色蜡黄,心也开始急跳。
无论是谁,一个人在生与死之间的那座大桥上挣扎,都是可怕的。随后我又想,他最亲近的人——妻子、女儿、亲属——都在这里,我没有权利比他们表现出更多的关切和悲痛。
这时,我从半敞着的客厅门缝里瞥见里面的情形。走近一点,便看见拉伊夫先生的两个小舅子吉哈特和韦达特。他们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抽烟,显然被巨大的烦闷折磨着,因为不能离家出去而暗自生气。努尔滕坐在扶手椅里,头枕着胳膊,不知是在哭,还是睡着了。
稍远处,费尔洪德让两个孩子坐在自己膝上,为了不让他们闹出声音,不停地说些什么。可是,她的一举一动,都表明她多么不懂得哄孩子。
病房的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努雷丁先生跟在后面。医生虽然满不在乎,却仍显得有些烦躁。
“别离开他。要是再发作,就打那些针。”他说。
努雷丁先生皱着眉头问:
“有危险吗?”
医生作出了每一个同行在这种场合都会作出的回答:
“说不准!”
为免再受追问,尤其免得病人的妻子缠住,他迅速穿上大衣,戴上帽子,皱着脸,接过努雷丁先生早已攥在掌心的三枚银里拉,离开了这所房子。
我轻轻走近病房门口,朝里看。米赫丽耶太太和奈吉拉正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闭眼躺着的人。姑娘看见我,点头示意我进去。现在,她同母亲都想从我的脸上,看出病人的情形会给我什么印象。我察觉了这一点,竭力控制自己,轻轻点了点头,仿佛眼前所见已经使我安心。
随后,我转向左边那两个几乎头挨着头的女人,勉强微笑着说:
“大概没什么可怕的……但愿能熬过去!”
病人微微睁开眼睛,望了我一会儿,仿佛没有认出来。随后,他费力地把头转向妻子和女儿,含混地低声说了几个字,又皱着脸作出一些示意。
奈吉拉凑上前。
“爸爸,您要什么?”
“好了,你们出去一会儿!”
声音极轻,断断续续。
米赫丽耶太太示意我们一起离开。病人看见了,从被子里伸出手,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别走!”
两个女人有些诧异。奈吉拉埋怨道:
“爸爸,别把胳膊露在外面呀!”
拉伊夫先生急急地点着头,那动作像在说:“知道了,知道了!”又示意她们出去。
两个女人都用疑问的目光望着我,离开了房间。
这时,拉伊夫先生指了指我手里的纸包——我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都带来了吗?”
起先我没明白,只望着他的脸。这样一番郑重其事,难道只是为了问这个?病人仍盯着我,眼睛发亮,像是怀着极大的焦虑。
直到这一刻,我才想起那本黑皮笔记本。我一次也没打开过,也不曾好奇里面有什么。我甚至从来没想到,拉伊夫先生会有这样一本本子。
我迅速打开纸包,把毛巾等物放到门后的一把椅子上。随后拿起笔记本,给他看。
“您要的是这个吗?”
他点头表示是。
我轻轻翻动书页,感觉一种无法抗拒的好奇心正越长越大。单线横格的页面上,写着又大又不整齐的字,一看便知道写得十分仓促。我扫了一眼第一页,没有标题。右边写着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日,紧接着下面是这样的几行:
“昨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,让我重新经历了十年前的另一些往事……”
我没能再读下去。拉伊夫先生又伸出胳膊,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别读!”他说,随后用头示意房间的另一头,低声道,“把它扔到那里去!”
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,看见那只铁炉,云母片后面闪着红色的眼睛。
“扔进炉子?”
“是!”
这一刻,我的好奇心更加强烈。要我亲手毁掉拉伊夫先生的笔记本,已是不可能的事。
“何必这样,拉伊夫先生!”我说,“不可惜吗?一本陪伴了您那么久的本子,就这样无缘无故地烧掉,合适吗?”
“用不着了!”他说,又用头指指炉子,“再也用不着了!”
我明白,不可能使他打消这个念头。他大概把向所有人隐藏的灵魂,都倾注在这本本子里了;如今,他想同它一起离去。
这个人不肯给别人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,连走向死亡时,也要带着自己的孤独。面对他,我心里生出无尽的怜悯,对他的命运生出无尽的关切。
“我懂您,拉伊夫先生!”我说,“是的,我很懂。您不愿让别人分享您的任何东西,是有道理的。您想烧掉这本本子,也没有错……可是,能不能稍稍推迟一下,至少等一天?”
他看着我,用眼睛问:“为什么?”
为了继续说下去,也为了尝试最后一个办法,我又靠近些,竭力把对他的全部关切与爱,都集中到自己的目光里。
“把这本本子留给我一晚,就今夜一晚,不可以吗?我们相处这么久,您从没向我说过自己的事……我对您好奇,难道不是自然的吗?您真的觉得,对我也必须隐藏到这种地步吗?在这世上,您是我最珍视的人……可即便这样,您还要在离开之前告诉我,在您眼里,我也同所有人一样,什么都不是吗?”
我的眼睛湿了,胸中颤抖着,继续说下去。这个人几个月来始终不肯让我靠近他,仿佛此刻,我要把积在心里的委屈一并倾吐出来。
“您不再信任人,也许有您的道理……可难道没有例外吗?不能有吗?别忘了,您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……您这样做,到头来,也许只是一种毫无道理的自私。”
我忽然想起,这些话不该对一个重病的人说,便住了口。他也沉默着。最后,我又作了一次努力。
“拉伊夫先生,也请您理解我!您已经走到尽头的那条路,我才刚刚起步。我想了解人,尤其想知道,人们究竟对您做了什么……”
病人用力摇头,打断了我。他低声说着什么。我俯下身,感到他的呼吸扑在脸上。
“不,不!”他说,“人们没对我做过什么……什么也没有……都是我……都是我……”
他突然不说了,下巴垂向胸口,呼吸更急促。这一番情景显然使他疲惫。我也开始感到精神上巨大的疲倦,甚至想把本子扔进炉子,逃到外面去。病人又睁开眼睛。
“谁都没有错……甚至连我,也没有!”
他没能说下去,咳嗽起来。末了,用眼睛示意笔记本。
“读吧,你会明白的!”
仿佛我一直就在等这句话,立刻把黑皮笔记本放进了口袋。
“明天早上我带回来,当着您的面烧掉!”
病人耸耸肩,仿佛在说“随你怎么处置”,同片刻前的执拗全然不同。
我明白,就连这本无疑记载着他一生最重要部分的笔记本,他也已经不再眷恋。我吻了吻他的手,准备告别。可当我想直起身时,他却不肯放开,将我拉近,先亲我的额头,再亲我的脸颊。抬起头时,我看见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向太阳穴。拉伊夫先生既不遮掩,也不擦拭,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我也再忍不住,哭了起来。那是一种无声、没有抽噎的哭泣,只有极大而真实的悲痛才会使人这样哭。我知道,同他分别会很艰难,却没想到会如此可怕,如此痛苦。
拉伊夫先生又动了动嘴唇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我们从没好好地长谈过,孩子……可惜!”
随后,他闭上眼睛。
我们已经告别了……为不让等在门口的人看见我的脸,我几乎跑着穿过过厅,冲到街上。路上,冷风吹干了我的面颊。我不停地低声念着:“可惜……可惜……”
回到旅馆,朋友已经睡着。我上了床,打开床头的小灯,立刻读起拉伊夫先生那本黑皮的学生笔记本。
第二节
黑皮笔记本

1933年6月20日
昨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,让我重新经历了十年前的另一些往事。我以为这些记忆早已遗忘,可我知道,从今以后,它们再也不会放开我了……究竟是什么恶毒的偶然,昨天把它们放到我的路上,将我从沉睡多年的梦中唤醒,夺走了那种我已慢慢习惯的麻木与迟钝。要是说我就要疯了,或者就要死了,那是在说谎。
人很快就会习惯那些原以为无法忍受的事,并且承受下去。我也会活着……可是,怎样活着呢!往后的生活将是怎样难以忍受的折磨!……然而,我会忍受……一如从前……
只有一件事,我已无法继续忍受:我不能再独自把一切锁在脑子里。我想说,想讲一些事情,讲许许多多的事情……向谁讲?……在这广大的世界上,还有没有另一个人,像我这样孤零零地走着?我能向谁讲,又能讲什么?十年来,我不记得曾向任何人说过什么。
我白白躲开所有人,白白将所有人从自己身边赶走;可是今后,我还能换一种活法吗?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了……也没有必要。看来,一切本来就该如此。只是,若能说出来……哪怕只向一个人倾吐心里的事……即便我真想如此,如今也不可能再找到这样一个人……我已无力寻找……即便有力气,也不会再找……
不然,我为什么买这本笔记本?要是还有一线希望,我会去做这件世上最令我厌恶的事——写字——吗?人总得把自己倾空……要是没有昨天那件事……唉,要是昨天没有得知一切……现在,我那从前的、也许还算安稳的日子,便会继续下去……
昨天在街上走着,我遇见两个人。其中一个,我第一次见;另一个,也许是世上同我最疏远的人之一。我怎能想到,他们竟会对我的一生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?
但既然已经决定写下来,就应当平静地,从头讲起……这样,就得退回几年,甚至十年、十二年以前……也许十五年……不过,我会耐心写下去……也许能用那些无意义的细节,淹没真正可怕的部分,从它们的影响中挣脱出来。也许写下来的事,不会像亲身经历时那样痛苦,我也能稍稍宽慰。也许会发现,许多事比我原以为的更无足轻重、更简单,反倒为自己的激动感到羞愧……也许……
我父亲是哈夫兰人。我在那里出生、长大,读完小学,后来有一阵子,每天往返于离家约一小时路程的埃德雷米特中学。大战快结束时,我十九岁左右,应征入伍;可还在训练营里,停战就宣布了。我回到镇上,没有再去中学把书念完。我本来也不大热心学业,中间耽搁了一年,加上当时当地的混乱局势,求学的兴致便冷了。
停战以后,一切约束都松弛了,既没有像样的政府,也没有明确的主张和目标。一些地方被外国军队占领;一群群骤然冒出来的武装,以各种名义活动,有时抵抗敌人,有时洗劫村庄。昨天还被人当作英雄传颂的头领,过一星期,便传来他已被剿灭、尸首正挂在埃德雷米特官署前广场上的消息。
在这样的年代,把自己关在四堵墙里,学习奥斯曼历史和道德训话,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。只是父亲在当地算得上家境殷实,不知为什么,偏偏一心想让我念书。看见许多同龄人斜挎子弹带、背着毛瑟枪,参加了武装,其中有人死于敌手,有人死于匪徒,他开始担心我的下场。
我也确实不甘闲着,正在暗中准备。可就在这时,占领军进了镇,我所有逞英雄的念头,便只能闷死在心里。
我游手好闲地过了几个月,朋友们大多已不知去向。父亲决定送我到伊斯坦布尔。他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,只说:“找个学校,念书!”我向来是个不大会办事、又腼腆的孩子,他却对我这样说,足见他多么不了解自己的儿子。不过,我内心对某些事,也确实怀着秘密的向往。在学校,有一门课使我得到老师的赞许:我的画画得相当不错。
我偶尔想过,去伊斯坦布尔的美术学校,由此生出过不少甜蜜的幻想。从小,我就是个沉默的孩子,与其说活在现实里,不如说活在想象中。我性情里的退缩,强烈到几乎不合情理,常使周围的人误解我,把我当成傻瓜,我也因此难过。没有什么,比不得不纠正别人对我的看法,更使我害怕。
同学闯了祸,总把过错推到我头上,我却连一句话也不敢替自己辩护,只能回家躲在角落里哭。我记得,母亲,尤其是父亲,常对我说:“你这孩子,本来该是个姑娘,生错了!”我最大的快乐,是独自坐在花园或溪边,沉浸在幻想里。
这些幻想的大胆和辽阔,同我的举止截然相反。我像读过的无数翻译小说中的英雄那样,率领一群对我的命令毫不犹豫地服从的部下,四处纵横;或者脸蒙面具,腰插双枪,把住在隔一条街、在我心里唤起难以名状的甜蜜欲望的法赫丽耶,掳到山中那座辉煌的洞府。
我想象,她起初怎样害怕、挣扎;随后看到在我面前瑟瑟发抖的人群和洞中无与伦比的财富,怎样惊讶;最后,我揭下面具,她又会怎样带着掩不住的欢喜,叫喊着扑进我怀里。有时,我像伟大的探险家一样游历非洲,在食人族之间经历前所未有的冒险;有时,又成了闻名的画家,漫游欧洲。
读过的每一本书,米歇尔·泽瓦科、儒勒·凡尔纳、大仲马、艾哈迈德·米特哈特、韦吉希诸人的作品,都在我的脑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位置。
父亲恼恨我看这么多书,有时把小说拿去扔掉,有时不许晚上给我房里点灯。可他发现,我总能想出办法,在一盏细绳灯芯的小油灯下,忘我地读《巴黎的秘密》或《悲惨世界》,也就不再管了。我到手什么便读什么,读到什么便受什么影响,不论是勒科克先生的历险,还是穆拉特先生写的历史。
我在一本古罗马史里读到,有个名叫穆齐乌斯·斯凯沃拉的使者,在同敌人议和时,对方威胁,不接受所提的条件就杀死他。他便把手臂伸进身旁的火中,一直烧到肘部,同时仍平静地继续谈判,表明这种威胁吓不倒他。我也生出把手伸进火里、试一试自己是否有同样毅力的愿望,结果手指烧伤得相当厉害。
这个人带着微笑承受极大痛苦的形象,从来没有离开过我。我一度也想写点东西,甚至涂过几首短诗,可很快便放弃了。那种害怕把内心以任何形式暴露出来的恐惧,那种无谓而多余的胆怯,使我不能写作。我只继续画画,因为我不觉得,这是把自己的内心交出去。
我以为,绘画只是把外面的一切搬到纸上,自己不过充当一个媒介。后来,明白事情并非如此,连这也放弃了……还是因为那种恐惧……
在伊斯坦布尔,在美术学校里,没有谁帮助,我独自明白了:绘画也是一种表达,是内心的表达。于是,我不再去上课。老师们原本也没看出我有什么特别。在家里或画室里画的那些东西,我只能拿出最没有意义的几幅。凡是透露自己、含有自己某些东西的画,我都小心藏起,羞于示人。
若偶然落到别人手里,我就像一个赤身裸体、私密处被撞破的女人,惊慌失措,涨红脸,逃开。
我在伊斯坦布尔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久。那是停战时期,城里的无耻和混乱,已到了我不能忍受的地步。我写信向父亲要钱,想回哈夫兰。约十天后,收到一封长信。父亲为了让我成为有用的人,正采取最后一个办法。
他不知从哪里听说,由于德国货币贬值,外国人在那里生活十分便宜,甚至比在伊斯坦布尔花的钱还少。他让我去学“制皂,尤其是香皂制造”,并说寄来了一笔钱,供路费和其他开销。我高兴极了。
不是因为我对这些手艺有兴趣,而是因为,那个从童年起就在眼前变幻出无数形象、承载着无数幻想的欧洲,竟在这样意想不到的时候,给了我亲眼见它的机会。父亲在信里说:“一两年学好了回来,我们把这里的皂坊扩大、改良,交给你管理。你也就进入商界,凭一技之长,过幸福富足的日子!”
可我连想都没想这一层……
我想的是,自己会学会一门外语,用它读书;尤其重要的是,在这“欧洲”,我会遇见那些从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人。我之所以同周围保持距离,显得孤僻,难道不也因为,现实里找不到书中那些我认识、认同的人吗?
一个星期之内,我准备停当,乘火车经保加利亚前往柏林。我一点外语都不懂,靠着四天旅途中从会话书上背下的寥寥几个词,找到了一个寄宿旅馆。它的地址,我在伊斯坦布尔时就抄在本子上了。
最初几个星期,我一面学习足以应付日常的语言,一面惊奇地四处张望,游览城市。开头的惊异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归根结底,这也不过是一座城,只是街道宽一些,干净得多,人们的头发更金黄。并没有什么足以使人惊得昏倒的东西。我想象中的欧洲,却是另一个充满奇迹的地方。
可真要细想,我也说不清,想象中的欧洲究竟是什么样,这座身处其中的城市又缺了什么……那时候,我还不懂,生活中的事,永远不可能像头脑里的那样奇妙。
想到不懂语言便无从做事,我开始向一个退役军官上课。他在大战期间去过土耳其,学会一点土耳其语。旅馆女主人也把空闲时间用来同我闲聊,帮助我学习。其他住客觉得,能同一个土耳其人交往是难得的机会,便用种种荒唐的问题,把我的头都问大了。晚饭时围在桌旁的那群人,颇为形形色色。
其中,同我特别熟悉的是荷兰寡妇范·蒂德曼太太、从加那利群岛运橙子到柏林的葡萄牙商人卡梅拉先生,以及年老的德普克先生。最后这一位,从前在德国的喀麦隆殖民地经商,停战以后抛下全部产业,逃回祖国。
他靠保住的一点钱,过着相当俭朴的生活,白天参加当时柏林层出不穷的政治集会,晚上回来讲感想。他还常带来新结识的、退伍失业的德国军官,一连辩论几个小时。
照我半懂不懂的理解,他们认为,要挽救德国,就得由一个像俾斯麦那样有钢铁意志的人掌权,立即着手扩军,再打一场战争,纠正那些不公。
有时一个住客离开,空出的房间马上又来一位新人。但渐渐地,我习惯了这些更替,习惯了那间阴暗饭厅里始终亮着的红灯罩电灯,习惯了任何时候都散不去的各种卷心菜气味,也习惯了同桌人的政治争论,甚至开始厌烦。尤其是那些争论……人人都有一套挽救德国的主张。
但这些主张,实际上都不关乎德国,而只关乎各自的利益。一个因货币贬值失去财产的老妇,恼恨军官;军官则责怪罢工的工人和不愿继续打仗的士兵;殖民地商人咒骂无端挑起战争的皇帝。连早晨替我收拾房间的女佣,也要同我谈政治,一有空便立刻读报。
她也有自己热烈的信念,说起来,脸涨得更红,攥紧拳头在空中挥舞。
我仿佛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德国。只有收到父亲的信,才想起制皂这件事。我写信说,自己还在学语言,很快便会去一家工厂,一面安慰他,一面安慰自己。日子一天天完全相同。我已经逛遍全城、动物园和博物馆。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,几个月便被看完了,几乎使我绝望。
“这就是欧洲!这里又有什么?”我对自己说,断定世界本来就是件十分乏味的东西。下午,我常在大街的人群中游荡,看那些回家的女人,脸上带着仿佛完成了重大事务的严肃;或者看她们挽着男人,眼神迷离,向四周散布笑容;也看那些走起路来仍保留军人步伐的男子。
为了不至于完全欺骗父亲,在几个土耳其朋友的帮助下,我到一家高级香皂公司去申请学习。这家企业属于瑞典财团,德国职员还没有忘记战时的同袍关系,因此亲切地接待了我。不过,凡是超出我在哈夫兰自家皂坊里耳濡目染所学的技术,他们便不大肯让我看,大概觉得那是公司的秘密。
也可能是看不出我有什么热情,不愿白费工夫。渐渐地,我不再去工厂,他们也没问我去了哪里;父亲来信的间隔越来越长,我则继续在柏林过日子,不去想该做什么,也不去想为什么到了这里。
我每周三个傍晚向那位退役军官学德语,白天看博物馆和新画廊里的画。离旅馆还有一百步,卷心菜味就钻进鼻子。可头几个月过后,我不再像起初那样无聊。我开始试着读书,渐渐从中得到越来越多的乐趣,过了一阵子,几乎成了瘾。
我趴在床上,把书摊在面前,身边放一本又旧又厚的词典,一待就是几个小时。常常连查词都等不及,凭上下文猜出句意便读下去。眼前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这次读到的,不像童年和少年时那些翻译或本国小说,只讲英雄、非凡人物和闻所未闻的冒险。
几乎每一本里,我都能找到自己、周围生活、所见所闻的一部分。曾经身在其中却未曾理解、未曾看见的事,忽然被我想起,而我觉得,自己现在才赋予它们真正的意义。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俄国作家。有时,我一口气读完屠格涅夫的一部长篇故事。其中有一篇,使我一连几天不能平静。
那故事叫《克拉拉·米丽奇》。女主人公爱上一个相当单纯的学生,却没有向任何人吐露,只因爱上这样一个傻瓜而羞愧,最终成了自己强烈爱情的牺牲品。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她同自己十分亲近。不能说出内心的事,把自身最强烈、最深刻、最美好的部分,以极大的珍惜与不信任隐藏起来——在这些地方,我觉得她像我。
博物馆里的古代绘画大师,也使我能不再乏味地生活。我曾在国家美术馆一幅画前站上几个小时,随后一连几天,把同一张脸、同一片风景留在脑中。
第三节
穿皮大衣的圣母

来德国快一年了。有一天——我记得清清楚楚,是十月一个阴暗的雨天——我翻报纸时,看到一篇评论新画家展览的文章。我不大懂这些新派,也许是他们作品里过分的自负,和那种无论如何也要引人注目、表现自己的倾向,同我的性情相悖,所以我不喜欢。事实上,连那篇文章我也没有读。
可几个小时后,我照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,忽然发现,自己正站在报上所说的展览馆前。我又没有要紧事,便顺从这次偶然,走了进去。里面墙上挂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画,我漠然看着,逛了很久。
多数画使人想笑:棱角分明的膝盖和肩膀,不成比例的头和乳房,像用手工彩纸拼成、企图以刺眼颜色表现的风景;形状如碎砖的水晶花瓶,像在书里夹了多年一样毫无生气的花,以及仿佛从罪犯档案中取来的可怕肖像……不过,人总还能从中得到点消遣。也许,对于这些想用如此少的功夫成就如此大事业的人,应该恼怒。
但想到他们竟近乎病态地、甘心接受无人理解和沦为笑柄的惩罚,也就只能怜悯了。
在大厅靠近门口的一面墙前,我突然停住。尤其相隔这么多年,已无法说出当时的感觉。我只记得,自己像钉住一样,站在一幅穿皮大衣的女人肖像前。看画走过的人把我推向这边那边,我却无法离开。那幅肖像里,究竟有什么?
我知道自己解释不了。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见过的神情,奇异,略带野性,略带骄傲,又十分强烈。尽管第一眼就知道,自己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张脸,甚至没见过相似的脸,我却觉得,我们早已相识。
这张苍白的脸,这两道黑眉和眉下的黑眼睛,这深棕色头发,尤其是那融合了天真与意志、无尽忧郁与坚强个性的神情,不可能同我陌生。我认识这个女人,来自七岁起读过的书,来自五岁起营造的幻想世界。
她身上,有哈利特·齐亚笔下的尼哈尔,有韦吉希的梅赫朱蕾,有骑士比里丹的情人,有史书里的克娄巴特拉,甚至有我听人诵念圣人生平时想象出的、穆罕默德的母亲阿米娜。她是我幻想中所有女人的融合。野猫皮大衣上方,露出一小段颈项,即便藏在阴影里,仍显出暗淡的白色;再上面,是一张略向左转的椭圆形脸。
她的黑眼睛望着地面,仿佛陷入深不可解的沉思,又像怀着最后的希望,寻找一样确信永远找不到的东西。但那忧伤中又混着几分不屑,仿佛在说:“是的,我找不到我要找的……可那又怎样?”这种不屑,在她略丰润、下唇尤其饱满的嘴上,表现得格外清楚。眼皮微微浮肿。
眉毛不浓不淡,只稍稍短了一点。深棕色的头发围着宽阔、有棱角的额头垂下来,同野猫皮的毛混在一起。下巴略向前翘,有一点尖;鼻子细长,鼻翼略厚。
我的手几乎发抖,翻着目录,希望能找到这幅画的详细说明。靠后的一页下方,在作品编号旁,我读到:“玛丽亚·普德尔,自画像。”除此以外,什么也没有。看来,这位画家在展览中只有这一幅作品——她自己的肖像。我倒有一点高兴。
我担心,画出这幅奇妙肖像的女人,其余作品也许无法给我同样强烈的感受,甚至会削弱最初的钦慕。我一直留到很晚,偶尔走动,用看而不见的眼睛瞥瞥别的画,随即又赶快回到原处,久久端详。每次,我仿佛都在她脸上发现新的神情,看见逐渐显露的生命。
我觉得,那双垂下的眼睛正在暗中打量我,嘴唇也轻轻动着。
大厅里已经没有人了,门口一个高个子男人,似乎正在等我。我赶忙回过神来,走出去。外面飘着细雨。与每天晚上不同,这一次我没在路上逗留,径直回了旅馆。我热切地想快点吃过饭,回房间独自把那张脸重新唤到眼前。饭桌上,我一句话也没说。旅馆主人赫普纳太太问:
“今天去了哪些地方?”
“没什么……随便走走,又看了一个现代画家的展览。”
桌旁的人立刻谈起现代绘画,我悄悄回了房。
脱衣服时,一张报纸从上衣口袋里掉到地上。我拾起来,放到桌上,心忽然跳得厉害。这正是早上买的那张报纸。我坐在咖啡馆里读它时,看到了那篇展评。为知道文章怎样谈那幅画和她的作者,我几乎把纸页扯破。像我这样迟缓、平静的人,竟如此慌张,连自己都吃惊。我从头粗粗浏览。
到了中间,目光钉在目录里见过的那个名字上:玛丽亚·普德尔……
文章花了不小篇幅,谈这位第一次参展的年轻艺术家。
它说,这位显然更愿意追随古典大师的女画家,有着令人惊讶的表现力;许多自画像作者喜欢“美化”自己,或者反过来“故意丑化”,她却没有这种倾向。经过一番技术上的议论,作者又说,出于奇异的巧合,画中女人的姿态与面部表情,竟同安德烈亚·德尔·萨尔托《鹰身女妖的圣母》里的圣母像惊人地相似。末了,文章半开玩笑地祝这位“穿皮大衣的圣母”获得成功,便转而谈另一个画家。
第二天,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到卖名画复制品的店里,寻找那幅圣母像。在一本厚大的萨尔托画册里,我找到了它。
复制品印得很差,许多细节看不清,但文章作者说得没错:这位圣母抱着圣婴,坐在高处,垂眼望着地面,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右边的大胡子男人和左边的青年。她的面容、头的姿态,以及目光和唇边清楚流露的忧伤与失望,都同昨天那幅画一样。店里可以单卖这一页,我立即买下,回了房间。
仔细观看以后,我认定,这幅画在艺术上有一种很不寻常的东西。
我一生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圣母。以往见过的圣母像,总把天真表现得过了分,甚至到了无意义的地步。她们看着怀中的婴儿,像小孩子在说:“看,天父赐给了我什么!”又或者,像生下一个不能说出父亲姓名的孩子的女佣,望着婴儿,茫然地微笑。
萨尔托笔下的玛利亚却是一个已经学会思考、对人生作出判断,并开始轻视世界的女人。她不看两侧仿佛正在祈祷的圣徒,不看怀中的基督,甚至不看天空。她看着大地,而且无疑看见了什么。
我把画放到桌上,闭起眼睛,想象展览中的肖像。直到此刻,我才想到,画里的人在现实中也存在。既然画家画的是自己,那么这个奇妙的女人便正在我们中间行走,把深邃的黑眼睛投向地面,或投向面前的人,张开下唇略厚的嘴说话——总之,她活着。我可能在什么地方遇见她……
一想到这种可能,我的第一个感觉竟是巨大的恐惧。像我这样一生毫无艳遇的男子,第一次便碰上这样的女人,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。
我虽然二十四岁,却没有经历过一次真正的男女交往。在哈夫兰,几个年长的街坊伙伴曾带我们胡闹过几回,但那些不过是醉中荒唐事,连意义也无从理解;性情中的羞怯,又使我不愿再去。
女人对我来说,是一种激发幻想的、超出肉身而不可接近的存在。炎热的夏天,我躺在橄榄树下,她们便参与我无数的冒险。多年来,我秘密爱着邻居法赫丽耶;在幻想里,同她的关系常常放纵到不堪言说,可真在街上遇见,我却心跳得几乎站不住,脸上发烫,四处寻找逃路。
斋月的夜晚,为看她同母亲提着灯笼去做夜间礼拜,我会偷偷溜出家门,藏在她家对面。但门一打开,昏黄灯光里一出现黑袍包裹的身影,我便把头转向墙壁,浑身发抖,唯恐她们发现我在那里。
只要一个女人使我心动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躲开她。面对她时,我怕每个动作、每道目光都会泄露秘密,在那难以形容、几乎令人窒息的羞耻中,变成世上最可怜的人。我不记得自己一生曾认真注视过任何女人的眼睛,连母亲也没有。
近来,尤其在伊斯坦布尔时,我曾决心同这种无谓的羞怯斗争,对朋友介绍认识的几个姑娘,试着大方些。可一从她们那里察觉一点关心,所有打算和决心便飞得无影无踪。
我绝不是什么纯洁无知的人。独处时,我同脑中浮现的女人经历着情场老手也未必想得出的情景。温热而颤动的嘴唇压在嘴上,那种令人陶醉的感觉,比真实可能带来的,还要强烈几倍。
然而,展览里这幅穿皮大衣的肖像,彻底笼罩了我,使我连在想象中触碰她也办不到。别说同她相爱,连像两个朋友那样面对面坐着,也不敢想。相反,去看那幅画,长久凝望那双确信不会回望我的眼睛,这欲望却越来越强。我披上大衣,又向展览馆走去。这样的日子,持续了许久。
每天,我总在下午去那里,装作看走廊里的画,慢慢游荡,竭力克制急着赶往真正目的地的脚步。随后,仿佛偶然注意到似的,在“穿皮大衣的圣母”前停下,出神地看,一直等到关门。我已经察觉,守门人和许多每天都来的画家,都记住了我。
我一进门,他们脸上就浮起笑意,目光久久追随着这个古怪的爱画人。最后几天,我连在其他画前装模作样也省了,径直走到穿皮大衣的女人面前,在长凳上坐下,时而看她,看累了,又垂眼看自己面前。
我的举动必然引人好奇。果然有一天,害怕的事发生了。一位年轻女人走到我身旁。我在大厅里见过她几次;从她同那些留长发、穿黑衣、系着硕大领结的画家谈话的样子,猜到她也是画家。
“您对这幅画很有兴趣吗?”她问,“您每天都来看!”
我猛地抬起眼,又立刻垂下。她过分随便、略带嘲弄的笑容,使我很难受。距我一步之遥的尖头皮鞋,仿佛在抬脸等我的回答。短裙下露出的双腿,我不能否认,确实匀称;它们偶尔微微绷紧,在丝袜下面形成一道柔和的起伏,一直伸到圆润的膝盖。见她不听到回答便不打算走,我说:
“是的……一幅很美的画。”
随后,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有必要撒个谎,作一点解释,便低声补充:
“因为她很像我母亲……”
“啊,所以您才每天来,一看就是几个小时!”
“是的!”
“您母亲去世了吗?”
“没有!”
她等着,仿佛要我继续说。我始终低着头,补了一句:
“她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是吗?哪里?”
“土耳其。”
“您是土耳其人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就看出您是外国人了!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,十分随意地坐到我旁边。双腿交叠时,裙边露到了膝盖上方,我又像平常一样,觉得脸上一阵火热。这仿佛使她更开心了。她再问:
“您没有母亲的照片吗?”
这种多余的好奇使我厌烦。我看得出来,她纯粹是为了取笑。别的画家在远处望着我们,无疑正在咧嘴笑。
“有,可是……这不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稍稍认真起来:
“哦……原来这不一样。”
紧接着,又轻轻笑了一声。
我动了动,想起身逃走。她察觉了。
“别不自在,我这就走……让您同母亲单独待着吧!”
她起身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又回到我身旁,用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、认真甚至有些忧伤的语气问:
“您真的愿意有这样一位母亲吗?”
“愿意……多么愿意啊!”
“是吗……”
她转身,迈着轻快、年轻的步子走了。短发在颈后跳动,双手插进上衣口袋,使那套窄窄的女式西装紧贴着身体。
想到最后那句话怎样揭穿了自己的谎言,我大为慌乱,立刻起身,连向四周看一眼也不敢,便冲到街上。
心里仿佛在同一个旅途中相识、投契,却不得不匆匆分手的人告别。我知道,自己再也不能踏进这个展览了。人,那些彼此全不了解的人,又把我从这里赶走了。
想到一回旅馆,那些无意义的旧日子便要重来:饭桌上听挽救德国的方案,听因通货膨胀失去家产的小康人家的抱怨;回到房间,躲进屠格涅夫或特奥多尔·施托姆的故事——我才明白,过去两个星期,生活开始有了怎样的意义,而失去它又是什么滋味。
一种可能,一种我连相信它存在都不敢的可能,曾走近我空虚而无意义的生命,随后又同到来时一样,突然、无缘无故地退去了。此刻我才懂得,自有记忆以来,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,只是自己没有察觉,也不曾承认;因此,我才逃避所有其他人。
那幅画曾使我暂时相信,这个人是能够找到的,甚至已经近在身旁。它在心中唤醒了一种再也无法使之沉睡的希望。因此,这回的失望也格外巨大。我更加逃避周围,更深地缩进自己。我想写信告诉父亲,自己要回去了。
可要是他问:“你在欧洲学会了什么?”我又该怎么回答?于是,我决定再留几个月,在这期间,把“香皂制造”学到足以让他满意的程度。我又去那家瑞典公司,虽受的接待冷淡了些,仍开始按时进厂。学到的配方和方法,仔仔细细记在本子里,又找来有关这门手艺的书,努力阅读。
旅馆里那位荷兰寡妇蒂德曼太太,也同我越发熟悉了。她给住在寄宿学校的十岁儿子买了儿童小说,便拿来让我读,问我的意见。有些晚上,吃过饭,她会找个无谓的借口来到我房里,坐上许久,闲聊个不停。
她常想打听,我同德国姑娘有些什么艳遇。听我说实话,便眯起眼睛,摇着食指,露出一副什么都明白的笑容,仿佛在说:“你这个花花公子!”有一天下午,她邀我一起散步。傍晚回家时,又坚持拉我进一家啤酒馆。不知不觉,喝到了很晚。来到德国后,我偶尔也喝啤酒,可从没像那一晚。
我记得,整个大厅忽然在头顶转起来,我失去知觉,倒在蒂德曼太太怀里。过了一阵,清醒过来,看见好心的寡妇正用一块让侍者弄湿的手帕,替我擦脸。我说赶快回家吧。她坚持自己付账。出去以后,我发现,她摇晃得一点也不比我轻。
我们互相挽着胳膊,撞着过路人向前走。快到午夜,街上已不太拥挤。过马路时,发生了一件怪事:刚到对面人行道,蒂德曼太太被路沿绊了一下。这个稍胖的女人想抓住我,以免跌倒,大概因为个子比我还高,竟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。可等站稳了,她仍不放手,反而搂得更紧。
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,我也忘掉了羞怯,紧紧抱住她。突然,这个三十五岁女人饥渴的嘴唇落到我脸上。她的呼吸虽有些热,这一番奔放的情意,却像一种浓烈而美好的香气,在我心里弥散。几个过路人笑着祝我们幸福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前方十步远处,一个女人从电线杆下面朝我们走来。
我全身因一种无法形容的激动而发抖。仍搂着我的女人察觉了,越发热烈,把亲吻洒满我的头发。可我已开始挣脱,想看清那个走近的女人。是她。那只看见一瞬的脸,像闪电划过醉意蒙眬的脑海。野猫皮大衣里的苍白面容、黑眼睛和细长鼻子,正是展览里的那幅画像——“穿皮大衣的圣母”。
她带着那特有的忧伤与厌倦,仿佛没有注意周围,朝前走着。看见我们,她诧异了一瞬,目光恰在此时同我相遇。我看见她眼里掠过一点近乎笑意的东西,整个人像颈后挨了鞭子,猛地一颤。尽管醉着,我仍清楚地懂得,第一次竟以这副样子同她相遇,是何等惨事;而她用那样一个微笑,对我作出最初的判断,又意味着什么。终于,我挣开年长女人的双臂。
我立刻想追上那位“穿皮大衣的圣母”。不知要做什么,要说什么,便追到了街角。她已经不见了。我四处寻找了几分钟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蒂德曼太太又来到身边,不停地问:“你怎么了?告诉我,你怎么了?”她挽住我,把我拖向住处,一路将我的胳膊压在身上,俯下脸靠近我。这回,她温热的呼吸,浓重得使我无法忍受。可我仍没有反抗。
我一生都不习惯反抗任何人,能做的只有逃避,而现在连逃也办不到。没走出三步,她就能追上。同时,方才的偶遇已使我发懵。酒意渐退,我努力连贯地思索,想重新看清几分钟前盯住我、对我微笑的那双眼睛。可这一切,如今又像幻觉,像发热的头脑编造出来的可怕画面。不,我没有看见她。
我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形下遇见她。那全是身旁女人搂着我、吻着我、把呼吸吹在我脸上所引出的噩梦……我只想快点回家,倒在床上,立即睡着,摆脱无谓的妄想。可她丝毫不想放开我。越接近住处,动作越狂热;被未曾满足的欲望加强的手臂,也把我勒得更紧。
在楼梯上,她又扑过来搂我的脖子。我敏捷地挣脱,冲上楼。她庞大的身躯震得楼梯直响,喘得几乎透不过气,仍在后面追。正当我想把钥匙插进房门,走廊另一头出现了从前的殖民地商人德普克先生。他慢慢走来。
我懂得,他一直没睡,正在等我们,不由得松一口气。旅馆里人人都知道,他对这个颇有财产、又正在女性欲望旺盛年纪的寡妇,怀着甜蜜的打算。甚至有人说,她也并非全然不回应他的情意,已有一定计划,要用柔软的纽带,把这个过了五十仍十分健壮的老单身汉拴住。
两位熟人在走廊里相遇,迟疑了一下。我立即溜进房间,从里面锁好门。外面低低的谈话持续了很久。听得出,谨慎的问题得到了不伤人的回答;而这些解释,对那双一心愿意相信的耳朵,起了安抚作用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和低语往走廊另一端远去,消失了。
一躺下,我就睡着了。临近清晨,做了些烦闷的梦。穿皮大衣的女人以各种模样出现,用那可怕而压倒一切的微笑折磨我。我想对她说些什么,讲些什么,作些解释,却办不到。她黑眼睛里锐利的神情,锁住了我的嘴。见自己被她用不可改变的判决定了罪,我更加痛苦,陷进深深的绝望。天还没亮,我便醒了,头疼。
我开灯,想读点书。字句从眼前消失,白色纸页中央的雾气里,却浮出两只黑眼睛,无声而尽情地嘲笑我的可怜。虽然认定昨晚所见只是一场幻觉,我仍无法平静。于是起身穿衣,走到街上。那是一个寒冷潮湿的柏林清晨,除了推着小车挨户送牛奶、黄油和面包卷的学徒,街上没有别人。
几个街角,警察正在撕扯夜间贴上的革命传单。我沿运河走到蒂尔加滕。静水上,两只天鹅像玩具般一动不动地滑行。林中的草地和长椅全湿透了。一张长椅上,有份被坐皱的报纸,还有几根发夹。我看见它们,便想起昨晚自己的情形。
蒂德曼太太想必也在啤酒馆和路上掉了不少发夹。此刻,她也许正躺在邻室老德普克先生身边,安稳地睡着,并不想着天亮后要在女佣起床前回自己的房间。
我比平时更早到了工厂,格外热情地同门房打招呼。我决心全力投入工作,借此摆脱无所事事生出的烦恼和幻觉。我站在掺了玫瑰香精的制皂大锅旁,做了很长的笔记,又记下给香皂压印的机器是哪家工厂出品。
我已把自己想象成哈夫兰一座现代化大皂厂的经理,看见印着“穆罕默德·拉伊夫——哈夫兰”的粉红蛋形香皂,包在柔软芬芳的纸里,传遍整个土耳其。
临近中午,烦闷似乎少了,生活也开始显出一点玫瑰色。我明白自己为多少无意义的东西折磨着,觉得全怪自己的幻想,怪自己躲在内心胡思乱想。但往后我要改变,少读些专业书以外的东西。像我这样一个乡绅的儿子,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幸福?
父亲的橄榄园、哈夫兰的两家工厂和一间皂坊,都在等着我。两个姐姐都嫁给了有钱人,我可以买下她们的份额,做家乡一个受尊敬的商人。敌人已被赶出国土,国民军解放了哈夫兰。父亲在信中情绪激昂,接连写着爱国的句子。连我们在这里,也曾到使馆举行大型聚会,体会胜利的激动。
偶尔,我也打破惯常的沉默,凭自己所知的安纳托利亚战事,向德普克先生和那些失业军官提出挽救德国的建议……因此,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烦闷。一幅毫无意义的画——就算有意义,又怎样——一本写虚构故事的小说,为什么要在我的生活里起作用?不,从今以后,我要彻底改变……
然而,傍晚天一暗,无缘无故的忧伤又落进心里。为了不在饭桌上碰见蒂德曼太太,我决定在外面吃饭,喝了两大杯啤酒。可无论怎样努力,白天的乐观也回不来。心脏周围,仿佛总有什么在收紧、挤压。我希望到空气里走走,能摆脱这种坏心情,便匆匆付账。外面飘着细雨,天空阴沉。
城市繁多的灯光,把低云映成红色。我来到那条名叫选帝侯大街的宽阔长街。这里天空更亮,连从几百米高处落下的雨滴,都染成橙色。两侧尽是娱乐场所、电影院和剧院。尽管下雨,人行道上的人仍从容闲逛。我慢慢走着,想一些无意义、彼此不相干的事。
仿佛要赶走一个坚持闯入脑海的念头,我读每块招牌,查看每一处灯光广告,在这条绵延数公里的大街上来回走了几趟。随后向右拐,走向维滕贝格广场。
那里,一家被称作卡德维的大百货店前,几个穿红靴、像女人一样涂着脸的青年,在人行道上向过路人投去招徕的目光。我掏出表,已经过十一点。原来这样晚了。脚步突然加快,我转向附近的诺伦多夫广场。这一次,我很清楚自己往哪里去。昨晚,我正是在那里、正是在这个钟点,遇见“穿皮大衣的圣母”。
广场空着,南边的大剧院前,只有一个警察在踱步。我进了对面的街,来到昨晚同范·蒂德曼太太相拥的地方,盯住前面的电线杆,仿佛寻找的人会突然在那里出现。我曾如此反复劝自己,昨晚所见只是幻影,是醉后的妄想;现在却站在这里,等着她,那个女人,也许是那个幻影。
从早晨起搭建的一切,都已烟消云散。我仍像从前那样,远离世界,始终是幻想和内心的玩物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一个人穿过广场,向这条街走来。我藏进一所房子的门洞里,等待着。探头望去,认出了那个穿皮大衣的女人,她正迈着短而有力的步子走近。这次不可能认错,我没有喝醉。皮鞋的清脆声撞在冷清街道两侧的房屋上,发出回响。我的心像被碾碎一般疼痛,狂跳起来。
脚步已近。我背对街道,摆弄着门,弯下身,装成正要开门进去的样子。声音来到身后时,我费了极大力气,才没有倒下,没有低叫出声,只能扶住旁边的墙。她继续走。我从藏身处出来,怕再次丢失她的踪影,便跟得很近。我没看见她的脸。
明明这样害怕同她相遇,此刻却走在她身后五六步远。她仿佛没有察觉。既然一想到可能被她看见,我便要找地方藏起来,为什么又来这里等她?为什么跟着她?究竟是不是她?凭什么认定,一个夜里某时经过某条街的女人,第二晚还会从那里经过?这些问题,我一个也答不出来。
我心跳不止地跟着,一想到她可能突然回头看见我,便更加激动。我低着头,只看见沥青路面,循着脚步声走。忽然,脚步声停了。我也停住,头垂得更低,像个罪犯一样等着。没有人走近,也没有人问:“为什么跟着我?”
几秒钟以后,我才注意到,这里比街上其他地方亮。
慢慢抬起眼,女人不见了。前面几步远,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歌舞酒馆,门口灯火通明。伸向街道的巨大招牌上,蓝灯泡组成的“大西洋”时明时暗,字下又用灯泡画出海浪。一个约两米高、穿金饰制服、戴红帽的门房,躬身请我进去。
我明白她进了这里,便毫不犹豫地走近他。
“刚才走在我前面、穿皮大衣的那位女士,是进这里了吗?”
门房又躬了一次身:“是的。”
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。我突然想到,她也许是这里的常客。每晚同一时刻到来,正说明这一点。我深深舒了口气,脱下大衣,走进大厅。
里面人很多。中央下陷处是圆形舞池,对面有一支乐队,两侧是高起而幽暗的包厢,半数以上拉着帘子。里面的男女偶尔出来跳舞,随后回去,再把帘子拉上。我找一处显然还无人占据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杯啤酒。心不再狂跳,目光也不慌不忙地向四周扫去。
我希望在某张桌旁找到她,那个几星期来使我失眠的穿皮大衣的女人,身边坐着年老或年轻的浪子。我赋予她如此重大的意义,只要亲眼看她怎样把自己待价而沽,便能摆脱一切空洞的幻想。舞池周围没有她,想必进了哪间包厢。我感觉自己苦笑起来,恼恨自己执意不肯按人本来的样子去看人。
二十四岁了,我竟还没有摆脱童年的天真。一幅简单、甚至未必美的画,给我留下何等过分的印象,生出何等广大的希望。我在那苍白面孔里填进了足以写满几本书的意义,找到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品质。而她,原来同许多年轻女人一样,在这种地方追逐卑俗的快乐。
那件我曾如此敬重地凝望的野猫皮大衣,大概也是在这种地方服务的报酬。
我决定依次盯紧拉帘的包厢,认清里面的人。半小时后,那些隐秘角落里的热情伴侣,我已全部认得。她确实不在其中。我不惜引起所有人的好奇,每逢帘子开合便仔细望进去。没有哪间藏着不出来跳舞的一个人或一对人。
我又陷入痛苦的疑惑。难道今晚也看错了?柏林又不是只有一个女人穿这种皮衣,况且我并未看见她的脸。一个昨晚在醉中对我投来嘲弄笑意的女人,单凭步态,我就能认出来吗?昨晚,我真的看见她了吗?还是一切,正如今早以来的解释,全是幻觉?我开始害怕自己。我究竟怎么了?先被一幅画影响到这种地步……
又以为画中的女人在深夜出现在面前,再凭脚步声和皮衣判断,随便跟着一个女人……除了立即离开,严格管住自己,已没有别的办法。
大厅忽然暗了,只有乐队所在处留着微光。舞池清空,片刻后,缓慢的音乐响起。乐器后传来细细的小提琴声,渐渐接近。一个穿着白色低胸晚礼服的年轻女人,边拉琴边走下来,用很低、几乎接近男声的女低音,唱起当时流行的一首歌。
一道聚光灯,在地面画出蛋形光圈,照着演奏者。
我立刻认出了她。所有疑虑和千百种无谓的猜测,全消失了,心里却又一阵绞痛。她在这里工作,不得不向四周分送虚假的笑容,违心地卖弄风情,这使我十分悲伤。
画里的女人,我可以想象她身处任何境地,甚至从一个怀抱转进另一个怀抱,却从未想到会这样看见她。此刻的她,有一种明白得无可掩饰的可怜,同我心中那个骄傲、超然、意志坚强的女人,几乎无法相比。
“还不如像方才猜的那样,看她同男人喝醉、跳舞、接吻!”我想。因为那些至少是自愿的,是忘了自己,放任自己。而眼前做的事,她显然全不愿意。她的小提琴技艺并不出众,嗓音只是天然好听,或者说,有感染力。唱出的歌带着颤抖的怨诉,仿佛出自一个喝醉的男孩子之口。
脸上的笑容像补丁,仿佛随时等着一点机会,好从那里消失。果然,她俯向一张桌子,朝客人送出几句缠绵的歌声,再转去另一桌时,面容便短暂地严肃起来,完全恢复画里的神情。世上没有什么,比一个天性忧郁的人勉强自己欢笑,更使我痛心。她走近的一桌旁,一个年轻醉汉缓缓起身,吻了她裸露的背。
她的脸像被蛇咬一样皱起,身体掠过冰冷的战栗,但极其短暂,也许连四分之一秒都不到。
随后,她直起身,微笑地看着男人,眼里仿佛努力在说:“哦,您做得多好!”又将目光转向同桌那位显然因男伴举动而生气的女人,点点头,仿佛在说:“请别介意,女士,男人有权对我们做这些事!”
每首歌唱完,便响起稀落的掌声。她用头示意乐队换曲,又以同样低沉、满含怨诉的嗓音唱下去。白裙遮住的脚在木地板上拖动,从这张桌到那张桌,在搂着脖子的醉酒伴侣头边,或在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的包厢帘前,把头贴向琴,以并不熟练的手指拨弄琴弦。
看见她走向我这一桌,我大为慌乱,不知道该怎样看她,该做什么。随后又笑自己:昨天午夜,在黑暗街头见过的男人,她怎么可能认出来?对她,我还能是什么,不过是个普通青年,一个来寻欢、找伴的客人罢了。尽管如此,我仍低下头。
我看见她拖在地上的裙边,末端沾着灰,下面露出一点白色浅口鞋的鞋尖。她没穿袜子。脚背上,在脚趾根部,有一小段一指宽的皮肤,连聚光灯苍白的光也掩不住那一点粉红。我目光落在那里,竟像看见了她赤裸的全身,浑身一颤,羞惭地抬起眼。她正仔细望着我,没有唱,只在拉琴。
脸上没有那种勉强的笑。我们目光相遇,她用眼睛友善地向我招呼。是的,没有夸张,没有咧嘴,她像个老朋友一样同我招呼。她只眨了一下眼,却清楚得不容误解。随后,她笑了,那笑容遍布全脸,明朗、干净、毫无虚假,像见到老朋友那样……
拉了一会儿,她又向我致意,这一次既用眼睛,也点了点头,然后去了别桌。
我强烈地想跳起来,搂住她的脖子,边哭边亲吻她。我不记得一生有过这么幸福、心胸这么舒展的时刻。一个人几乎什么也不做,怎么就能使另一个人这样幸福?一个友善的招呼,一个干净的笑容……此刻,我再不需要别的。我是世上最富有的人,目光追随着她,低声说: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!”
看画时想过的一切,如今竟得到证实,我因此满足。她正是我所想象的那样。若不是,又怎么会用那么熟悉的眼光望着我,向我打招呼?
突然,一丝疑虑刺过心头:她会不会认错人了?或者,昨晚在街上看见的这张狼狈的脸,使她觉得不陌生,却想不起在哪里认识,所以谨慎起见,便招呼一下?可她脸上没有丝毫犹疑,也没有搜寻记忆的出神。她毫不迟疑地直视我的眼睛,然后微笑。
无论如何,她表示出的这一点亲近,已经足以使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。我坐在桌旁,脸上带着那些满意于生活的人所有的、放肆而安逸的笑,看看面前,看看周围,再看看已走到大厅另一端的年轻女人。深色微鬈的短发垂在颈后;裸露的手臂一动,腰便略向两侧弯转,背部的细小肌肉也随之起伏。
最后一首唱完,她快步消失在乐队后面,灯又亮了。我沉浸在幸福里,什么也不想地坐了一阵,随后问自己:“现在怎么办?”立即出去,在门口等她吗?……为了什么?……同她一句话也没说过,就守在路上问:
“能让我送您回家吗?”
她会怎样看我?她略表示一点关心,我就用最陈旧的搭讪话去回应?
我决定,最得体的是现在离开,明晚再来,慢慢加深交情。一个晚上,有这些已经太多。从小,我就害怕挥霍幸福,总想留一些给将来。这固然使我错过许多机会,但我始终不敢因索取更多而把好运吓跑。
我向四周找侍者,却看见她穿过乐队,走向大厅。手里没有琴,步子很快。她走向我这边,我又看看周围……是来找我,来我这一桌。她仍像方才那样友善地笑着,在我面前停下,伸出手:
“您好吗?”
直到此刻,我才从惊愕中稍稍清醒,想起该站起来。
“谢谢……我很好!”
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摇一摇头,把垂在颊边的头发甩回去,注视着我。
“您大概生我的气了?”
我更惊讶,不明白她的意思,种种不合宜的猜想涌上来。
“没有,怎么会!”
她的声音并不陌生。我记得她脸上每一条线,甚至在其中发现比实际更多的意义,那是自然的。
我看了那么多天她的画像,把它刻在脑中,又用圣母像将它充实了。可是声音……我一定在哪里听过。也许在极遥远的童年,也许只在幻想里。
我动了动,想摆脱这些念头。既然她已在面前,同我说话,再分心想其他,便无谓而多余。
她又问:
“既然没生气,为什么后来一次也没来?”
糟了,她真的把我当成别人了。我动了动嘴唇,想问:“您从哪里认识我?”却出于一个不太诚实的念头,放弃了。万一我一问,她发现认错,简单道歉便走了呢?
这个美妙至极的梦,越久越好。我没有权利打断它,使它半途而止;即便为了真实,也没有权利醒来。
见我不回答,她换了一个问题:
“收到母亲的信吗?”
一瞬间强烈的惊愕之后,我从椅子上跳起,握住她的双手。
“天哪,原来那是您!”
一切都明白了,我终于记起,在哪里听过这声音。
她清亮地笑起来。
“您真是个古怪的孩子!”
这笑声,我也想起来了。展览里,我正对着那幅画出神,她走来,问我究竟从画中看见了什么;我说“像我母亲”,她便问“您没有母亲的照片吗”,接着笑出声——就是她!那时候,我怎么竟没认出来?画难道已把我迷住,连看清真人的能力也从眼中夺走了?
“可是,那时候,您一点也不像画里……”我低声说。
“您怎么知道?您又没看我的脸!”
“不,我想不会……怎么可能?”
“是,您看过几次……可是怎么个看法?……简直像故意不想看见!”
随后,她把仍握在我掌中的手抽回。
“我回到朋友那里,没有告诉他们您没认出我。不然,他们会笑坏的!”
“谢谢您!”
她想了想,眼里掠过一片阴云,突然认真起来。
“那么,您现在还想有那样一位母亲吗?”
我起初没想起来,随即赶紧回答:
“当然,当然……多么想啊!”
“那时候您也一模一样地说过。”
“也许吧……”
她又笑了。
“可我能做您的母亲吗?”
“哦,不,不!”
“也许可以做姐姐。”
“您多大了?”
“有这样问的吗?不过,算了,二十六……您呢?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瞧,我能做您的姐姐吧!”
“是的……”
我们沉默了一阵。我感到脑中有无穷无尽的话要对她说,说上多年也说不完,可此刻一句也想不起。她也没说话,望着面前,右肘支在桌上,一只手随意放在白桌布上。手指小巧,指尖渐细,使人觉得骨头极为纤巧。指尖红着,像受了冻。
我想起,方才握着的那双手确实冰冷,自以为可以借这说点什么。
“您的手好冷!”
她毫不犹豫:
“给我暖暖吧!”
两只手一起伸过来。
我望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神坚定而有主见,似乎并不觉得,把手交给一个初次交谈的男人有什么特别。难道……那些不合宜的念头又回来了。为说点话把它们赶走,我说:
“在展览里没认出您,也不能全怪我!您那么快活,甚至有些爱嘲弄人……还有,怎么说呢,您的样子,同画上全不一样……头发短,裙子也短,衣服又那么窄……走起路来,几乎像跑,像跳……要把您同评论家称作‘圣母’的那幅庄重、沉思、甚至有些忧伤的画联系起来,实在不容易……不过,我还是惊讶……原来我出神到那种地步!”
“是啊,很出神……您第一天来,我就记得。您百无聊赖地走着,突然停在我的画像前,开始那么古怪地、专注地看,连经过的人也觉得奇怪。我起初也以为,您觉得画里的人像某个熟人。后来您每天来,我当然好奇,您不难理解。有几次,我走到您身旁,同您一起看那幅画,几乎头挨着头。
“您什么也没察觉,偶尔把目光转向这个扰乱清静的观众,却认不出。您的这种出神,有种奇怪的吸引力……如我所说,我也好奇……最后决定走来同您说话。别的画家朋友也好奇,他们也坚持让我来……可真不该那样做……我们彻底失去了您,您再没来过展览!”
“我以为他们会取笑我!”
说完立即后悔,这话可能冒犯她。但她却答:
“是,您有道理!”
随后,目光在我脸上移动,仿佛寻找什么。
“您在柏林很孤独,是吗?”
“哪一种孤独?”
“就是……孤独……无依无靠……心灵上的孤独……怎么说呢……您有一种样子……”
“我明白,我明白……我完全孤独……可不只在柏林……在整个世界上,我都是孤独的……从小就是……”
“我也孤独。”她说。这回,她把我的手握进自己的掌中。“孤独得几乎窒息……像一条生病的狗那样孤独……”
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指,略略举起,又落在桌上。
“我们可以做朋友!您刚认识我,我却已经观察了您十五二十天……您有一种不同于别人的气质……是的,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……”
我诧异地望着她。她是什么意思?一个女人,这样向一个男人提出的,会是什么?我什么也不懂,没有经验,也不了解人。
她看出来了,脸上浮起一种担心,仿佛怕自己说得太过,被人误解。
“您可别像别的男人那样想……别给我的话安上别的意思……我一向直截了当地说话……像个男人……我本来就有许多地方像男人……也许正因如此,才这么孤独……”
她把我从头到脚端详许久,突然说:
“您身上也有一点女人气……我这才发现……也许因此,从第一眼见到您,我便觉得有什么令我喜欢……您有种少女的样子……”
这些话,我已从父母那里听过许多次;如今从一个第一次同我说话的人嘴里听见,既惊讶,又难过。她继续说:
“昨天晚上您的模样,我忘不了!整夜一想起来就笑……您像一个拼命维护贞洁的无辜姑娘,挣扎不休。可要从范·蒂德曼太太那里脱身,并不容易。”
我惊讶地睁大眼。
“您认识她?”
“怎么不认识?她是亲戚,我舅舅的女儿……不过,现在不来往了……不是我,是母亲不想同她来往,因为她这些做派……她丈夫是律师,死在大战里。现在,照我母亲的话,是过着‘不正经’的生活……可这又关我们什么事?昨晚怎样了?脱身了吗?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“我们住同一家旅馆。昨晚多亏一个巧合,我才脱身。旅馆里有位德普克先生,对您表姐十分关心,我们碰上他了。”
“他们能结婚就好了。”
我明白,她想用这句话结束这个话题。我们沉默了一会儿,都想不露痕迹地观察对方。目光偶然相遇,便带着赞许的微笑继续相看,仿佛在说:“我对所见的很满意。”
我先打破沉默:
“这么说,您有一位母亲?”
“跟您一样!”
我像问了句蠢话,很不自在。她察觉了,便换了话题。
“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您。”
“是的,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……只是今晚……”
“今晚?”
我鼓足勇气:
“我是跟着您来的。”
她有些惊讶。
“跟到门口的,是您?”
“是。原来您察觉了!”
“当然,女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这种事?”
“可您没回头!”
“我从来不回头……”
她沉默片刻,想了想,露出顽皮的笑。
“这也是我的一种消遣。走在街上,一感觉有人跟着,我便压住全部好奇,坚持不回头,同时在脑中想出许多可能:后面或许是个年轻人,或许是个衰老的猎艳者,富有的王子,贫穷的学生,甚至醉酒的流浪汉。我从脚步声判断他是谁,就这样,不知不觉,路便走完了……原来今晚是您!可是,听您迟疑的脚步,我还以为是个年长的已婚男人呢。”
她突然直视我的眼睛。
“您是在等我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怎么猜到今晚我还走同一条路?您知道我在这里工作?”
“不知道,可我也说不清……我想,也许……其实连‘也许’也没想,不知不觉,同一时刻,又到了那里……后来您经过,我怕被您看见,便藏进门洞。”
“走吧,路上再谈……”
见我发愣,她问:
“您不想送我回家吗?”
我立刻跳起来。这个动作把她逗笑了。
“别着急,朋友。我还得去换衣服。五分钟后,您在门口等我!”
她迅速起身,右手提起裙摆,快步消失在乐队后。离开时,又望着我,眨动那双奇妙的眼睛,像相识四十年的老友一样,同我致意。
我叫侍者结账。忽然间,我变得开朗而大胆。那人往长本子上写几个数字,我直盯着他的脸,仿佛在说:“傻瓜,没看见我的幸福吗?”我强烈地想微笑着招呼尚未离去的客人,甚至招呼乐队。内心突然想同所有人相拥,像多年离散终于重逢的朋友,以热烈的爱亲吻每一个人。
我站起来,迈着宽大、舒展、自信的步子,一跃跨下几级台阶,走到衣帽间。我从不这样挥霍,却给替我取大衣的女人留下一马克。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向四周看。头顶“大西洋”的字已熄灭,海浪也不见了。天空晴朗,西边临近地平线处,有一弯纤细的新月。
身后,一个轻轻的声音说:
“等了很久吗?”
“没有……刚出来。”
我回答,转过身。
她站在面前,像下决定前思索的人那样眨着眼。最后,嘴唇轻轻一动:
“您真的像个好人。”
她一出现,我的勇气与自在就飞走了。心里明明想向她道谢,捧住她的手亲吻,嘴上却只能几乎听不见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十分随意地抓住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,用仿佛哄小孩的柔和声音说:
“哦,您真的像个少女一样害羞!”
我脸烧起来,低头望着面前。一个女人这样毫不拘束地对待我,使我十分窘迫。好在她没有继续,先放开下巴,再慢慢垂下抓着我胳膊的手。我抬起眼,吃了一惊。她脸上也有巨大的慌乱,甚至羞惭,红晕从脖子蔓延到两颊。眼睛半闭着,不敢望我。
脑中立刻冒出一个问题:“她为什么这样?她显然不是这种女人……可为什么要这样?”
像猜中了我的念头,她说:
“我就是这样……我是个古怪的女人……想同我交朋友,就得忍受许多东西……我有许多无谓的任性,前一个时辰和后一个时辰全不相同……总之,对朋友来说,我是个烦人而难以理解的存在……”
随后,她仿佛恼怒自己把自己说得这样坏,又用尖利、近乎粗鲁的声音补充:
“不过,随您的便……我不需要任何人……不想欠谁的情,不想求谁的友谊或恩惠……随您……”
我仍用那低低的、怯懦的声音说:“我会努力理解您。”
我们走了几步,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,开始用平淡的声音说话,仿佛谈的是最普通不过的事。
“这么说,您会努力理解我?主意不坏……可在我看来,大概是白费工夫。不过,有时我想,我也许能是个好朋友……时间会说明一切……偶尔闹点小争执,也不要紧,您别放在心上。”
她停在路中央,举起右手食指摇了摇,仿佛叮嘱一个孩子要听话。
“您得记住,哪天您向我索取什么,一切便结束了。什么也不许要,明白吗?什么也不许要……”
接着,她像在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争吵,用急躁的声音继续说:
“您知道,我为什么如此憎恨你们,也就是所有男人吗?就因为他们向女人索取许多东西,仿佛那是最天经地义的权利……别误会,这些要求,并不一定非要说出口。
“男人看人的方式,笑的方式,抬手的方式,总之,对待女人的方式……只要不是瞎子,就能看见他们多么过分、多么愚蠢地自信。只要看看要求被拒绝时那副惊讶的样子,便足以明白他们傲慢的自尊。他们始终不肯放弃这种想法:自己是猎人,我们是可怜的猎物。
“我们的职责,只是服从、听命,把他们要的交出去……我们不能要求,也不能主动给予……我厌恶这种愚蠢、傲慢的男性自尊。您明白吗?正因为您没有那种无意义的自信,我才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……不过,我也不知道……我见过多少羔羊嘴里,露出野狼的牙!”
她说到一半,我们已重新向前走。步子急促而有力,她时而望地,时而看天,双手比画着说。句与句之间,常停顿很久,久得让人以为她已经讲完;这时,她又半闭着眼,继续赶路。
走了很远,她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。我也战战兢兢地陪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在蒂尔加滕附近的一条街上,她停在一栋三层石楼前。
“我住这里……同母亲一起。明天再谈吧。不过别来那儿了……我想,我不愿让您再看见我那副模样……您可以把这记作对您有利的一点。明天白天见,一起走走。我在柏林有些自己爱去的地方,看看您会不会喜欢……好了,晚安……等等,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!”
“拉伊夫。”
“拉伊夫?……就这么短?”
“哈提普扎德·拉伊夫。”
“啊,不成……既记不住,也念不出!只叫您拉伊夫,行吗?”
“那我更高兴!”
“您也可以只叫我玛丽亚……我说过,不愿欠人情!”
她又笑起来。片刻间变换过几次神情的脸,重新变得亲切、甜美。她伸手握住我的手,用一种不知为何使我觉得像在道歉的温柔声音,再次道晚安,随后从包里取出钥匙,转过身。我慢慢离开,没走五六步,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:
“拉伊夫!”
我立刻转身,等着。
“来,回来!”
声音里仿佛忍着笑。她摆出极客气的样子说:
“这么快就有机会只用名字称呼您,我十分荣幸!”
她已站到门前较高的台阶上,我抬头看她的脸,却因昏暗而看不清。我等着她说下去。果然,她仍用那近乎含笑、却努力认真的声音问:
“您就这样走了?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向前迈一步。有一种可能,我一时说不清究竟高不高兴;还有一个连想也不敢想的希望。
“要我留下吗?”
她也下了两级台阶。现在,街灯照着她的脸,清楚可见。黑眼睛带着狡黠的好奇,在我脸上转动。
“还没明白,我为什么叫您回来?”
我几乎要说:“明白了,明白了,我这就来!”扑进她怀里。可比这感觉强烈得多的,是一种崩塌、惊愕,甚至恶心。我脸涨得通红,低下头。不,不!我不想这样!
她的手轻轻掠过我的脸颊。
“怎么了?简直要哭了!……您确实需要的不是姐姐,而是母亲……告诉我,您刚才是不是就要离开我,走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以后也不去大西洋找我了……我们说好的。”
“是!明天白天见。”
“在哪里?”
我傻傻望着她,竟从未想过这个。我几乎央求似的问:
“您叫我回来,是为了这个?”
“当然……您真的同其他男人不同。他们第一件事,就是先把这些安排妥当。您却转身就走……要找的人,不会总像今夜这样,在您想要的地方出现在路上。”
我感到,一种沉重的疑虑从灵魂上移开。我害怕同她经历一场普通的艳遇,我办不到。与其看见“穿皮大衣的圣母”成了那样,我宁愿被她看作傻瓜、看作毫无经验的人。但后一种可能也使我痛苦。想到分别后,她会在身后发笑,嘲弄我的天真和怯懦,那后果可能沉重得使我彻底背弃所有人,对谁也不再抱希望,完全退回自己心中。
然而,此刻我安心了。我为几分钟前那不洁的怀疑感到极大的羞惭,又因为面前的女人解除了这些疑虑,对她满怀感激。我鼓起连自己也意外的勇气:
“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!”
“别急……尤其给我下判断时,要十分谨慎!”
我捧住她的手,吻了吻,眼里大概已有泪水。有那么一瞬,她的脸朝我俯近,那双眼睛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暖意,仿佛将我拥抱。这幸福离面颊只有几厘米,我的心几乎停止。可她突然用一个相当生硬的动作抽回双手,直起身。
“您住哪里?”
“吕措街。”
“不远……那明天下午,来这里接我。”
“您住哪一户?”
“我在窗前等您,不必上楼。”
她转动留在锁孔里的钥匙,走了进去。
这次,我快步往住处走,身体比平时轻了许多。眼前始终是她的形象,嘴里低语,却不知道说些什么。仔细一听,原来不断重复着她的名字,用一串亲昵的词句同她说话。不时,我还会忍不住发出短促而无声的笑。回到旅馆,天边已开始发亮。
也许是从童年以来的第一次,我没有因生命的无意义与空虚而内心绞痛,没有说“又过了一天……我的日子都会这样过去,然后又能怎样”,便进入梦乡。
第四节
两个人的柏林

第二天,我没去工厂。两点半左右,穿过蒂尔加滕,走近玛丽亚·普德尔的住所。我问自己,会不会太早?想到她直至清晨才睡,夜间的工作又辛苦,不敢打扰。心里对她怀着难以言说的温柔。
我想象她怎样躺在床上,怎样缓慢呼吸,头发怎样散在枕上,觉得人生再没有比亲眼看见这情景更大的幸福。
从前吝于给予所有人的关切,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感受过的爱,仿佛全积攒起来,此刻化作庞大的整体,涌向这个女人。
我知道,自己对她仍一无所知,所有判断都建立在想象和幻想之上。尽管如此,却坚信自己绝没有弄错。
一生之中,我始终在寻找她,等待她。把全部注意、全部存在都集中于一点,处处搜寻这样一个人;每次遇人,都从这一角度仔细审视,以至形成近乎病态的能力和敏感——这样的感受,怎会出错?从前,它们从来没有错过。它们先对一个人作出判断,随后,我的理智和经验再来修正,而且往往改错。但最终得到证明的,仍是最初的感觉。
有时,一个原先被我认作好的人,后来显得坏了,或者相反。这时我会说:“原来第一印象骗了我!”可再过一阵——或短或极长——我又不得不承认,最初的判断是对的;逻辑、外来影响或欺骗人的事件在它上面造成的改变,都是虚假、暂时的。
如今,玛丽亚·普德尔已经成为我活着无条件需要的人。起初,我也觉得这感觉奇怪。一直活到这个年纪,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,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成为自己的必需?可事情不总这样吗?许多东西,不正是看见、认识以后,才发现自己需要它们吗?我也开始觉得,过去生命的空虚、无目的,纯粹是因为缺少这样一个人。
我逃避人,连内心最细小的一部分也不愿让周围察觉,这些过去都显得毫无道理。有时,忧伤和生命的厌倦笼罩我,我害怕那是某种精神疾病。发觉读一本书的两小时,比自己许多年的生活还充实、还重要,我便想到人一生可怕的虚无,陷入绝望。
可现在,一切变了。从看见她的画像至今的几个星期,我觉得比过往所有年月活得还多。每一天,每一小时,连睡着的时候,都充实无比。我看见,开始活着的,不再只是那些徒然使我疲惫的肢体,还有灵魂;体内那些自己未曾察觉、遮蔽而深沉的部分,也突然显现,向我展开极其迷人、珍贵的景象。
玛丽亚·普德尔使我知道,自己有一个灵魂。而在迄今遇见的人中,我也第一次确认,另一个人有灵魂。所有人当然都有,只是许多人并不自知,而且还会懵然无知地回到来处。这灵魂,只有找到一个同类时,才会出现,甚至不必征求我们、我们的理智和盘算的同意。直到那时,我们才开始真正活着——用灵魂活着。
那时,所有犹疑、羞怯都被丢开。灵魂为了彼此拥抱,踏过一切,向对方奔去。我所有的退缩都消失了。我迫不及待地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倾出全部,将好与坏、强与弱,连最微小的一点也不隐藏,把赤裸的灵魂铺展在她面前。有多少话要同她说啊!我觉得,说上一生也说不尽。
因为整整一生,我都沉默着,每个念头经过脑中,我总说:“算了,说出来又能怎样?”从前,对每一个人,毫无根据,只凭不可抗拒的第一感觉、一种成见,我便断定:“这个人不会懂我!”如今,对这女人,同样毫无根据,却遵循那从不出错的感觉,我说:“就是她,她会懂我!”
慢慢走着,我来到穿过蒂尔加滕南缘的运河边。从桥上能看见玛丽亚的家。刚三点,窗玻璃反着光,看不清后面有没有人。我靠在桥栏旁,看静止的水。刚下起的小雨,使水面的毛发根根竖起。远处,一艘大型机动驳船,正把水果蔬菜卸到岸边的车上。
两岸树上,稀稀落落的叶子在空中回旋,缓缓落下。这阴暗、烦闷的景色,竟如此美!吸进胸中的湿润空气,竟如此清新!活着,感知大自然最微小的动静,看生命依照不可动摇的逻辑流去;知道自己比谁都活得更多、更强烈,知道一个瞬间里,装满了足抵一生的生命……
尤其是,知道有一个人,可以听自己讲这一切;怀着等待她的心,活着……
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舒畅的吗?一会儿,我会同她走在湿漉漉的道路上,在僻静幽暗的地方坐下,四目相对。我会讲许多从未对谁、甚至对自己说过的事。它们大多在脑中一瞬生出,又以惊人的速度让位给新的念头。我会再次把她的双手握进掌中,揉着那些指尖微红的冰冷手指,给它们温暖。
一句话,我会在她身旁。
快到三点半了。我想,她醒了吗?到房前去走动,合适吗?她说会从窗口看,能猜到我在这里等吗?她真的会来吗?我立刻把这怀疑赶走,觉得这样想,是对她的不信任,是不公,也是在踢倒自己搭起的东西。但这类念头一旦出现,便迅速追逐而来。她也许病了。
也许忽然有急事,去了别处。一定是这样。如此巨大的幸福,怎么能这么容易到来?每过一分钟,我便更慌,心跳更快。昨夜发生的,是人生只会遇见一次的奇事,不该指望重演。头脑甚至已替我寻找安慰。
生活突然进入这条前途未明的新路,也许并不是好事。回到旧日的平静,抓住那串昏沉日子的锁链,岂不更安稳?
我转过头,看见她正走来。薄风衣,深蓝贝雷帽,低跟鞋,脸上带着笑。到了身边,她伸出手:
“您在这里等我?多久了?”
“一个小时!”
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她以为是抱怨,半开玩笑地责怪:
“那是您自己的错,先生。我等您一个半小时了!您不到门口,却偏爱这如诗的景色,我刚才才偶然发现。”
原来她在等我。原来对她,我是个有分量的人。我像只被抚摸的小猫,望进她眼里。
“谢谢您!”
“谢什么?”
不等回答,她挽住我的胳膊。
“走吧!”
我顺着她向前走。她步子短,却很快。我不敢问去哪里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这沉默本令我极其满足,可一想到非说点什么不可,又暗暗苦恼。方才在脑中接连经过、一个比一个重要动人的美妙念头,此刻一个也不剩。
越逼自己想,脑中便越空,越显得可怜,仿佛脑子只是一团怦怦跳动的肉。斜眼看她,却发现她丝毫没有我的慌张和激动。黑眼睛望着地面,脸上是一种石头般坚实、不动的平静,唇边带着那若有若无、近似微笑的弯曲,继续向前。左手随意搭在我的胳膊上。
略抬起的食指,仿佛在意味深长地指着前方某处。
再看她的脸时,她正抬起浓而稍乱的眉,像在想什么。眼皮上细细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,浓密的黑睫毛轻颤,上面闪着几颗小雨珠,头发也一处处湿了。
她突然转向我。
“为什么这么仔细地看我?”
同一个问题,也出现在我脑中。怎么回事?我竟毫不退缩地、长久地看着一个女人,甚至没想到,这也许是生平第一次;而在她问过、转眼望向我以后,我又怎么仍不丧失勇气,继续看下去?我用连自己也惊讶的胆量问:
“您不愿意吗?”
“不是,只是问问……也许正因为愿意,才问。”
她的眼睛那么黑,那么富于意味,我忍不住问:
“您祖上是德国人吗?”
“是。为什么问?”
“您不是金发,也不是蓝眼睛。”
“那又有什么?”
脸上掠过一个像平日微笑、却略带迟疑的表情。
“父亲是犹太人,母亲是德国人,不过她也不是金发。”
我好奇地问:
“那么,您是犹太人?”
“是……您难道也仇视犹太人?”
“怎么会……我们那里没有这种事。只是我没想到!”
“是的,我是犹太人。父亲是布拉格人,在我出生以前,已经改信天主教。”
“那么,宗教上,您是基督徒?”
“不……我是说,我同任何宗教都没有关系。”
我们已走了很远。她没再讲,我也没问。渐渐到了城边,我开始好奇要去哪里。这样的天气,总不至于去郊游吧。雨仍以同样的节奏下着。过了一会儿,玛丽亚问:
“我们往哪儿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您一点也不好奇?”
“我跟着您……您愿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她转向我,那张湿润、苍白的脸,像一朵缀满露珠的白花。
“您太顺从了……就没有自己的想法,自己的愿望?”
我立即拿出她昨夜的话:
“您不许我向您要求任何东西。”
她没有答。我等了一会儿,又说:
“还是昨晚您并不认真?或者今天改变主意了?”
她坚决否认:
“不,不!我仍是同样的想法。”
随后,又陷入沉思。
我们来到一座围着铁栏杆的大园子前。她放慢脚步:
“进去吗?”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植物园。”
“听您的。”
“那就进去。我常来,尤其是这样下雨的天气。”
里面一个人也没有。我们沿砂石路走了很久。虽然时节已晚,两旁许多树仍未落叶。大石池周围,长着各色各样的草、花和苔藓,水面覆盖着硕大的叶片。高高的温室里,是炎热国度的植物,树干粗壮,叶片细小。玛丽亚说:
“这是柏林最美的地方……这个季节,几乎没有游人。这些奇异的树,总让我想到那些始终向往的遥远国度。想到它们被从惯常的土地连根拔起,运到这里,靠人工的措施和精心照料维持生命,我又有些怜悯。您知道吗?柏林一年只有一百天晴朗、有阳光,二百六十五天都是阴的。
“温室里的强光灯和人造太阳,能满足这些习惯了光与热的叶子吗?可它们仍活着,并不枯死……但这能叫活着吗?把一个活物从适合它的气候里分离,为几个爱好者的乐趣,让它忍受如此糟糕的条件,难道不是一种折磨?”
“可您也是这些爱好者中的一个。”
“是,不过每次来,我心里都充满深深的忧伤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坐到一张湿长椅上,我也挨着坐下。她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滴。
“看这里的植物时,我也会想到自己……想到祖先,也许几百年前,他们同这些树、这些奇花生活在同一片地方。我们不也像它们一样,被从原地拔起,四处散落吗?不过,这些同您无关……说实话,同我也没多大关系……只是它让我能想许多事,在脑中经历许多事。您会发现,我是个更多活在脑子里、而非世界里的人。
“现实生活对我而言,只是一场无聊的梦。您也许觉得,我在大西洋的工作很悲哀;可它究竟悲不悲哀,我甚至没在意。有时还觉得有趣。我做这份工作,其实是为了母亲,必须养她。一年画几张画,无法维持生活……您画过画吗?”
“画过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没继续?”
“我发现自己没有天分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您在展览里看画时的神情,已经说明多有天分。您该说:我发现自己没有勇气!一个男人如此怯懦,并不好……我是为您说。至于我,我有勇气……我想画,把对人的判断反映进去,也许多少做到了。可这仍然徒劳……
“被我轻视的人不可能明白,明白的又本来不值得轻视。所以,绘画同所有艺术一样,没有真正的听者,无法对它本来想对话的人说话。可即便如此,这仍是世上唯一被我认真对待的事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不愿靠它生活。否则,我便不得不画别人要的,不能画自己想画的……绝不,绝不!我宁可出卖身体,因为在我看来,身体并不重要。”
她像个街头汉子那样,拍一下我的膝盖。
“亲爱的朋友,我们做的其实也没别的……昨晚,一个醉汉亲我的背,您在场吧?当然,他可以亲,那是他的权利,他花了钱……而且人家都说,我的背很迷人。您也想亲吗?有钱吗?”
我像哑了,眼睛急急地眨,咬着嘴唇。玛丽亚察觉了,皱起眉,面色比平时更白,像石灰。
“不,拉伊夫,我不要这样。绝不!最不能忍受的,就是怜悯。一感觉您可怜我,便再见!您连我的面也别想再见!”
见我更加不知所措,真正成了可怜的人,她把胳膊搭在我肩上。
“别生我话的气!有些事将来可能使我们的友谊蒙上阴影,我们不该害怕把它们说清楚。在这些问题上,胆怯有害。又能怎样?若发现无法相处,便道别、分开。难道这是什么了不得的灾难?您还不能承认,孤独才是人生的根本吗?一切靠近,一切结合,都是虚假的。
“人只能彼此接近到某个限度,剩下的都是编造。哪天明白弄错,便绝望地放下一切逃走。可若满足于可能得到的,不把想象当成现实,就不会如此。人人接受自然的限度,也就没有幻灭,没有失望……照我们这副样子,人人都值得可怜,可应当自己可怜自己。
“怜悯别人,便以为自己比他强。我们既没有权利把自己看得那么伟大,也没有权利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可怜……走吧?”
我们站起,抖掉大衣上积聚的雨水,湿砂在脚下吱吱作响。
街道渐渐暗下,路灯还没亮。我们沿来路,像来时一样快步返回。这回,是我挽着她。我像孩子般靠近,头向她那边偏,心里有种介于欢喜和忧伤之间的奇异感觉。
发现她的许多感受、思想同自己如此相像,我更强烈地感到亲近,因此喜悦。可是,她有一点同我不同:她绝不肯向自己隐瞒真实,无论付什么代价,也不愿自欺。这又使我害怕。因为一种模糊的感觉低声告诉我,不论面对谁,若把一个人彻底看清,又不向自己隐瞒所见,便永远无法完全接近他。
可我并不想如此热爱真相。我明白,自己无法容忍任何真相使我离开她。既然已在彼此身上找到灵魂最需要、最珍贵的东西,对其余细节视而不见,或者说,为一个重大的真实牺牲几个细小的真实,难道不更有人情,更宽厚吗?
这个对所有事都有正确、清醒判断的女人,无疑受了生活中的痛苦经验和环境的腐蚀,才如此思考。她不得不同不愿相处、不喜欢的人生活,被迫向他们微笑,因此怀着如此深的愤怒,怀疑每个人。我却一生远离人群,没有受过人们太多打扰,所以并不恨谁。
啃噬我的,只是巨大的孤独。也正因为孤独,面对一个觉得亲近的人,我愿意在许多方面欺骗自己。
我们已回到市中心,街道明亮,行人拥挤。玛丽亚·普德尔若有所思,也许还有一点忧郁。我胆怯地问:
“有什么让您不高兴了吗?”
“没有,没有不高兴的事。相反,我对今天的散步很满意……应该是满意的……”
说话时,她显然在想别的。偶尔落到我脸上的目光带着恍惚,笑容里也有一种令我惊惧的陌生。忽然,她停在街中央。
“我不想回家。走,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饭,谈到我上班的时候!”
这意料之外的提议,使我兴奋得过了头。见自己这副样子反而让她更疏远,我赶紧收敛,低下头。我们进了城西一家较大的餐馆。里面人不多,角落里,一支穿巴伐利亚民族服装的女子乐队,演奏着喧闹的曲子。我们在边上的桌旁坐下,要了饭菜和葡萄酒。
她的沉静传染了我,心中无缘无故地烦闷、压抑。她察觉后,努力摆脱思绪,想开朗一点,笑一笑。她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手。
“为什么板着脸?头一回同年轻女人吃饭的小伙子,该更快乐、更健谈才是!”
她开着玩笑,可看得出,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些话。很快,她又恢复原样,仿佛只是为做点什么,将目光移向四周的桌子,喝几口酒。突然,转过头来,直视我的眼睛。
“我能怎么办?怎么办?我就是无法变成别的样子!”
她什么意思?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。她说自己做不到的事,同一直使我难过的,大概是一回事,可究竟是什么,又无法说清。
她的目光落在哪里,就像要停在那里,得费力才能移开。那张像珍珠贝母般暗白的脸上,偶尔掠过难以察觉的颤动。她又开口,声音突然发抖,压抑着激动:
“千万别生我的气……为了不让您抱着空洞的希望,还是把话说清楚好……可别生气……昨天,我主动走到您身边,要您送我回家;今天,又提议一同散步,一同吃晚饭……简直像缠着您不放。可是,我不爱您。我方才一直在想这件事……不,我也不爱您。
“能怎么办呢?也许我觉得您可亲,甚至迷人;也许看出,您有些地方,同我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同。可仅此而已……同您说话,谈许多事情,争论,吵架,生气,再和好,这些无疑会使我愉快。
“可爱呢?我做不到……您会奇怪,我为什么无缘无故说这些。正如刚才讲的,是怕您怀着别的期待,以后怨我。我先告诉您能给什么,免得将来指责我玩弄您。无论多么不同,您终究还是男人。我认识的所有男人,一发现我不爱他们、不能爱他们,便怀着极大的痛苦,甚至愤怒,离开了我……好走。
“可是,为什么认定是我的错?因为我没有给他们一种从未许诺过、只存在于他们头脑里的东西?这难道不公平吗?我不愿您也这样想我……这也可以记作对您有利的一点。”
我惊呆了,却努力保持平静。
“何必说这些?我们的关系由您决定,并不由我。您愿怎样,便怎样!”
她激烈地反对:
“不,不,绝不是这样!看,您瞧见了吗?您也像其他男人,装作什么都接受,好让对方最后什么都接受。朋友,不行!这种安抚的话,解决不了问题。您想想,在这个问题上,我始终试着对自己、对别人作出坦率而无伪的判断,却还是得不出结论。
“人与人的关系,尤其男女关系,太复杂;我们的欲望与感情,又太难理解,太混沌。谁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是随波逐流。我不愿这样。做那些不能完全使我满足、不能使我觉得确有必要的事,只会让我在自己眼里变得卑微。尤其不能忍受的,是女人在男人面前,总被迫处于被动。为什么?凭什么总由我们逃,由你们追?
“为什么总由我们投降,你们受降?为什么连你们的央求里都有支配,连我们的拒绝里都有无力?从小,我就反抗这一点,从不能接受。为什么我这样?别的女人甚至没注意的事,为何对我这样重要?我想了许久,问自己,是不是哪里不正常?不,恰恰相反,也许正因为比其他女人更正常,我才这样想。
“只因偶然,我的一生远离了那些影响——那些教其他女人把命运看作自然的影响。父亲在我很小时便死了,家里剩下母亲和我。母亲几乎就是顺从、服从惯了的女性的化身。她失去了独自行走的习惯,或者说,从未养成过。虽然我只有七岁,已开始替她安排生活,劝她坚强,替她出主意,支撑她。
“我就这样长大,没有受过男人的压制,也就是自然地长大。学校里,女同学的软弱和志向,总使我厌恶。我学什么都不是为了讨男人喜欢,从不在他们面前脸红,也不盼望他们的恭维。这使我被判了可怕的孤独。女同学觉得,同我交往、接受我的想法,会妨碍她们的乐趣和安逸。
“做一件受到宠爱的玩具,比做一个人,更容易,也更诱人。我也无法同男人交朋友。他们在我这里找不到那块好吞的软食,与其面对相等的力量,便宁愿逃走。那时,我彻底看清了所谓男性的意志与力量:世上没有别的生物如此追逐轻易的成功,也没有别的生物像男人这样自私、自满、傲慢,却同时胆怯、贪图安逸。
“看清这些以后,我便不可能真正爱他们。就连最喜欢、许多地方与我亲近的人,也会因一点小事露出狼牙。在一场给予双方同样快乐的亲密之后,他们会带着愚蠢的眼神靠过来,一面想道歉,一面想保护,却又觉得自己不知怎样打了胜仗。其实,显露可怜、暴露软弱的,是他们。
“没有一个女人,能像欲火中的男人那样无力而可笑。可他们的自尊如此不合时宜,竟把这状态也当作力量的表现……天哪,真让人发疯!虽然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倾向,我仍宁愿去爱一个女人……”
她停下来,端详我的脸,喝了些酒。随着话说开,她仿佛逐渐摆脱了烦闷。
“为什么惊讶?”她继续说,“别怕,不是您想的那样。可我真希望自己能那样,至少能做一件较少贬损灵魂的事……只是,您知道,我是画家,有自己的美感。我不觉得同女人相爱是美的……怎么说呢,不合我的审美……而且我很爱自然,对不自然的东西,总是退缩。所以我相信,自己必须爱一个男人……
“但得是真正的男人。不靠任何权势,便能把我吸引过去;不向我索取,不支配,不侮辱,只爱我,走在我身旁的男人……也就是一个真正强大、完整的男人。现在明白,我为什么不爱您了吗?固然,相识也还没有久到能谈爱,可您也不是我寻找的那一个……您虽然没有方才说的那种无谓的傲慢,却太像孩子,或者说,太像女人……
“您同我母亲一样,需要有人照料、引导。如果愿意,这个人可以是我……可我不能做得更多。我们能成为极好的朋友。听我说这些,却不打断,不想改变我、说服我,也就是把我引回所谓正道——您是第一个这样的男人。从眼睛里看得出,您理解。正如我说的,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。我坦率地同您谈,您也可以向我倾吐。
“这难道还少吗?为了要求更多,连这些也失去,难道更好?我绝不愿意。昨晚说过,我有时候会判若两人,可这不该让您有错误的想法……根本的地方,我绝不改变。怎么样,愿意同我做朋友吗?”
这些话使我发懵。我不敢对她作最终判断,感觉自己无法判断准确。脑中只有一个愿望:不惜任何代价,待在她身边,不同她分开。其余的,我并不需要。我从不习惯向谁要求超过他肯给的东西。尽管如此,心里还是有种奇异的沉静。我望进她那双等待回答、深黑而若有所思的眼睛,缓缓说:
“玛丽亚,我很懂您……也看出,是生活的经验使您作了这么长的解释。想到您为防止日后动摇友谊的事发生,才这样说,我很高兴。这说明,这段友谊在您心中有价值。”
她急急地点头。我继续:
“也许您本不必对我说这些。可您怎么知道?我们刚认识,谨慎一点总好。我的经历没有您多,认识的人很少,向来同自己生活。现在看来,虽然走的是不同的路,我们却来到相同的结果:都在寻找一个人,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人。若能在彼此身上找到,那便太奇妙了。真正重要的是这个,别的都是其次。
“至于男女关系,您可以放心,我从不是您害怕的那一种人。固然,我没有那些经历,可我从未想过,自己能爱一个不值得像自己那样尊重、没有同自己一样力量的人。您方才说到侮辱。在我看来,一个男人容许这种事,便是否定自己的人格,真正受侮辱的是自己。
“我同您一样爱自然。甚至可以说,远离人群有多深,接近自然便有多深。我的家乡是世上最美的地方之一。史书里许多文明,都曾在那里建立,又毁灭。躺在一千、一千五百年的橄榄树下,我会想起曾收获这些树果实的人。在松树覆盖的山间,在仿佛无人踏过的地方,我曾碰见大理石桥、雕花石柱。
“这些是我童年的朋友,是幻想的题材。从那时起,自然和它的逻辑,在我心中便高于一切。让我们的友谊也走自己的路吧。不要人为地规定方向,不要用事先的决定把它捆住。”
玛丽亚用食指轻敲我放在桌上的手。
“您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孩子气。”
她的目光迟疑而怯怯地在我身上移动。略大的下唇向外突出,使她像一个快哭的小女孩;眼睛却相反,充满思考和探询。我惊讶,在这样短的时间里,她的脸竟能变出如此多的神情。
“您可以给我讲许多生活、家乡和橄榄树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讲童年,讲还能记起的父亲。我们大概不愁没有话……可这里实在太吵。也许厅里空,所以声音格外大。可怜的人,至少想用乐器的响声让老板高兴……唉,您若知道这种地方的老板是什么样就好了!”
“很粗鲁吗?”
“何止!这也是了解男人的一个机会。比如,我们大西洋的老板,是个极有礼貌的人,不只对客人,对所有同他没有生意往来的女人,都是如此。若不是在他那里工作,他无疑会像男爵般殷勤地追求我,让我钦佩他的教养。可一面对拿他钱的人,他便突然变了,大概还把这叫作‘职业道德’。叫‘赚钱的道德’更准确。
“因为他那种有时近乎残忍、近乎无礼的粗暴,与其说为了维护店里的规矩,不如说出于怕吃亏。这个也许是好父亲、正直公民的人,怎样要求我们不仅出售声音、笑容、身体,连人的尊严也出售,您要看见,一定会发抖。”
一种遥远的联想,使我打断她:
“您父亲做什么工作?”
“没说过吗?律师。为什么问?好奇我怎么落到这地步?”
我没说话。
“看来您还不太了解德国。我这处境并没什么特别。我靠父亲留下的钱读书,原先家境不坏。战争期间做过护士,后来进了美术学院。那一点固定收入,被通货膨胀吞了,我不得不挣钱。我不抱怨这个,工作绝不是坏事。使我难受的是,我们只想不贬损灵魂地劳动,也不被容许。
“还有,总得面对喝醉、饥渴于人肉的人,也让我烦闷。有时他们那种眼光……我不能只叫它兽性,若只是兽性,倒还自然。这比兽性更低,是掺进人类虚伪、狡诈和可怜的兽性……恶心。”
她向四周看。乐队更吵了,一个穿巴伐利亚服装、身形稍胖、头发如玉米须的女人,高声唱着快活的山歌,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,一边转动身体。
“走吧,找个安静地方坐坐,时间还早。”
随后,她仔细看着我。
“还是我让您厌烦了?……不停地讲,从白天起就把您拖来拖去。女人这么主动,不是好事……我说真的,若您烦了,我就放您自由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久久没有回答,也没有看她的脸。直到确信她明白了我心里的话,才说:
“我感激您。”
“我也感激您。”
她抽回双手。
到了街上,她说:
“来,去附近一家咖啡馆。地方很有意思,您会看见奇怪的人。”
“罗曼尼舍咖啡馆?”
“是,您知道?去过?”
“没有,听说过。”
她笑起来:
“从那些月底没钱的朋友那里听说的?”
我也微笑,低下头。
我听说,这家艺术家常去的咖啡馆,晚上十一点以后,会坐满年纪较大、爱享乐、喜爱年轻男子而又有钱的女人。各种国籍、各种年龄的男伴,便在这时来,设法博得欢心。
时间尚早,店里只有年轻艺术家,一群群坐着,高声争论。我们沿柱子之间的楼梯上楼,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。
四周坐着戴宽檐黑帽、留长发、模仿法国人的青年画家,以及叼着烟斗、用留长指甲的手指不停写满纸页的作家。
一个高个子、金头发、鬓角一直留到嘴边的青年,远远做着手势,来到桌前。
“向穿皮大衣的圣母致意!”
他双手捧住玛丽亚的头,先吻额头,再吻两颊。
我垂下眼睛,等着。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谈,看得出曾在同一个展览里展出作品。最后,他用力握着玛丽亚的手晃了晃,又用大概属于艺术家的方式向我招呼:“再见,年轻先生!”便离开了。
我仍看着面前。她问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您叫我‘你’了,知道吗?”
“是……不愿意?”
“哪里的话?谢谢您!”
“哎,您谢得太多了!”
“我们东方人很有礼貌……知道我想什么吗?那个人亲您,我却一点没嫉妒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正在好奇,自己为什么不嫉妒。”
我们长久地相看,怀着信任,在对方的目光里寻找对方。
“也给我讲讲您自己吧。”她说。
我点头。白天已打算讲许多事,此刻却一点想不起,脑中全是新的东西。终于下定决心,随意说起来。我不讲某件特定的事,而是讲童年、服兵役、读过的书、做过的梦,讲邻居法赫丽耶和认识的匪徒。
从前连向自己承认都害怕的那些部分,没有先告诉我,便从藏身处出来,倾倒在面前。这是第一次向一个人讲自己,我想赤裸地显现,不遮掩任何东西。
为了不对她说谎,不歪曲自己,不改变任何事实,我如此用力,甚至有时用力过了头,把那些于己不利的地方凸显得过分,结果又偏离了真实。
回忆、长久压抑的感情、始终被喝止的激动,如洪水般越涨越大,越流越急。看她如此专注地听,目光在我脸上移动,仿佛连没有化成言语的部分也想理解,我更加敞开。她有时缓缓点头,像在赞同;有时微张着嘴,像是惊讶。
我激动时,她轻轻抚摸我的手;话里带上抱怨,她便温柔地微笑。
忽然,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醒,我停下来,看表。快十一点了,周围桌旁已空无一人。我跳起来:
“可是,您上班要迟到了!”
她努力回过神,把我的手握得更紧,随后不慌不忙地站起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她戴好贝雷帽,又补一句:
“我们谈得多好!”
我把她送到大西洋门前。路上几乎没有说话,两人都心事满满、若有所思,仿佛想把这一晚的感受安放进心里。走近目的地时,我感到身体一阵寒战。
“都怪我,您没回家换皮衣,要受凉了!”
“怪您?……是,怪您……可过错在我……不要紧,走快一点!”
“要我等着,再送您回家吗?”
“不,不,绝不要。明天见。”
“听您的。”
也许为躲冷,她更紧地靠过来。到灯光明亮的门前,她停下,松开胳膊,伸出手,仿佛正想着一件极严肃的事。她把我拉到墙边,终于俯近我的脸,眼睛望着人行道,声音近乎耳语,却说得很快:
“这么说,您不嫉妒我?……你真的这么爱我吗?”
她突然抬眼,好奇地望着我。我找不到一个词,能说出此刻的感觉,胸口像被收紧,喉咙发干。我害怕任何一句话,甚至任何一个声音,都会破坏、搅浑这幸福。她仍看着我,这回也带上一点不安。我发觉自己无计可施,眼里已有泪水。
这时,她脸上舒展开来,闭眼一秒,像得到休息。然后,她捧住我的头,在嘴上吻了一次,转身,什么也没说,慢慢走进去。
我几乎跑着回到旅馆。不想思考,也不想回忆。这一夜的事太珍贵,连用回忆去触碰也使我胆怯。正如方才害怕嘴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声音,会破坏那不可想象的幸福气氛,此刻也怕每一次想象的翻动,都伤到这几个小时里奇妙的事件,以及它们无与伦比的和谐。
旅馆昏暗的楼梯显得可爱,充满走廊的各种气味,也都好闻起来。
此后,我每天同玛丽亚·普德尔见面,一起走走。想说的话,并没有在第一晚说尽。每次遇见的人、看见的景象,都使我们有机会说出想法,发现彼此多么接近。这接近,来自几乎事事想得相同;当然,其中也因为一方早已愿意接受另一方的想法,把它变成自己的。
可是,觉得对方每一种看法都对,总想找机会认同,难道不也是灵魂亲近的标志?
我们最常去博物馆和画廊。她给我讲新旧大师的画,讨论它们的价值。又去过几次植物园,一两个晚上还去了歌剧院。但夜里十点、十点半,离开那里赶去工作,使她觉得艰难,所以后来不再去。她有一天告诉我:
“不只时间不便,还有另一个原因。从歌剧院出来,再到大西洋唱歌,会觉得那是世上最可笑、最卑俗的工作。”
我只在上午去工厂,几乎不再同旅馆的人来往。赫普纳太太偶尔打趣:
“看来我们让别人把您抢去了!”
我只是笑,不再多说。尤其不愿让范·蒂德曼太太听见什么。玛丽亚也许觉得没有妨碍,可我大概出于从土耳其带来的习惯,认定应当如此。
其实,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瞒人。从第一晚起,友谊始终留在商定的界限内。大西洋门前的一幕,谁也没有借任何机会提起。最初,让我们接近的,更多是好奇:还有些什么呢?于是,我们说很多话。后来,好奇被习惯取代。若因某种原因两三天见不着,便十分想念。
一见面,就像分别过的小伙伴,欢喜地手牵手走。我很爱她,觉得胸中有足以爱整个世界的情意;终于有地方可以给予,因此幸福。她喜欢我、想见我,也无疑。可她从不给机会,让友谊走向别处。有一天,我们在柏林附近的格吕内瓦尔德森林散步,她把胳膊搭在我颈上,倚着我走。
从肩头垂下的手轻轻晃动,拇指仿佛在空中画圈。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欲望,使我抓住那只手,吻她的掌心。她立即柔和而坚决地抽回胳膊。我们谁也没说什么,继续散步。可那一刻的严肃,清楚而强烈,足以使我不敢再放任这种感情。有时,我们也谈到爱情。
看她如此淡漠地、像分析全不相干的事那样分析爱情,我心里便有种奇异的压痛。是的,我什么都答应了,接受所有条件。可有时还是巧妙地把话引到自己身上,想分析我们的关系。在我看来,并不存在一个单独、抽象的“爱情”。人与人之间,各种形式的爱和好感,都是爱情,只是依情形换了名称和样貌。
不肯给男女之间的爱以真正的名字,不过是一种自欺。
这时,玛丽亚就摇着食指笑:
“不,朋友,不!爱情绝不是您说的简单好感,也不是有时能很深的友爱。它完全不同,是一种无法分析的感情。我们不知它从哪里来,也不知哪天往哪里消失。友谊却持久,建立在理解之上。我们能指出它怎样开始,若破裂,也能分析缘由。爱情里容不下的,恰是分析。
“再想想,世上大家都喜欢许多人;比如,我确实爱着不少朋友——可以说,这位可敬的先生排在最前头。那么,我难道同所有这些人都在恋爱?”
我坚持:
“是的,您对最爱的那一个,是完全的爱情;对其他人,各有一点。”
她却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:
“那您为什么说,不嫉妒我?”
我一时无言,想了一阵,才试着解释:
“一个真正有能力去爱的人,永远不能把爱只限于一个人,也不能要求别人这样。爱的人越多,便越能强烈地爱那个真正所爱的人。爱情不会因分散而减少。”
“我原以为东方人想得不同。”
“我不那样想。”
玛丽亚凝视一点,沉思很久,才说:
“我等待的爱情,是另一种。它超出所有逻辑,无法描述,不知本质。喜爱和好感是一回事;渴望,用全部灵魂、全部身体、全部存在去渴望,是另一回事。在我看来,爱情就是这种渴望,不可抗拒的渴望!”
我仿佛抓住了她的破绽,自信地说:
“您说的,只是一瞬间的事。心中原有的爱与关切,由于某些不能明说的缘由,在无法预定的一刻突然聚集、浓缩。就像温柔照人的阳光,穿过透镜后集中一点,便开始燃烧;这力量骤增的爱,也会包围您,把您点燃。不能把它看成突然从外面来的东西。
“它不过是内心原有的感情,突然强烈到使我们自己惊讶。”
这场争论到此为止,后来又曾重提。我感觉,自己与她的话,都不是百分之百正确。无论多想对彼此坦白,我们仍受一些不由自主、隐秘模糊的思想与欲望支配。
相同的地方再多,也总有不同。一方若轻易顺从另一方,不过为了一个自认为更重要的目的。我们不怕把灵魂最隐秘的角落摊开讨论,可仍有从未触碰之处,因为连自己也不真正知道它们是什么。然而,有个感觉低声告诉我,真正重要的,恰恰是这些。
从未遇见过如此亲近的人,因此,高于一切的,是留住她的愿望。全部欲望最终所指,也许是毫无缺失地、连同她整个身心,完全拥有她。但怕连已经得到的也失去,我不敢直望这个目的,仿佛凝视一只美妙绝伦、想要捕获的鸟,又怕一个小动作便惊走它,只能一动不动。
我模糊地感觉,这种不动,这种源于恐惧的犹疑,伤害更大;人与人的关系无法石化在一点,不往前的每一步,都在把人往后带,没有使人接近的时刻,必然使人远离。一种默默燃烧、却日渐扩大的不安,开始在心里扎根。
可是,要换一种做法,我必须先成为另一种人。我知道自己一直围着核心打转,却不知道通往那里的路,也无从寻找。旧日的羞怯和拘谨已经不在,我不再闭锁,甚至也许过分地暴露灵魂——但始终以不触及那个核心为条件。
我不知道,当时是否已想得这样清楚、这样深入。如今隔了十二年多,把那时的自己重新放到眼前,才得出这些结论。对玛丽亚的判断,也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与审视。
那时,我也感觉到,她心中有些矛盾的情绪。有时过分沉静,甚至冷淡;有时又突然热烈,关切强烈到足以给我那份自己禁止自己的勇气,几乎公开地引诱我。但这些很快过去,旧日的朋友气氛又回来。她无疑也同我一样,看出友谊因停滞不前,而进入死路。
只是,她虽然未找到真正寻找的东西,也发现我身上有许多别的部分,对她珍贵得不忍牺牲。因此,她不愿做那些自以为会使我疏远的事。
这些复杂的感情,仿佛害怕光亮,留在灵魂最隐秘的角落。而事实上,我们仍是原先那两个真心朋友,彼此寻找、彼此需要,每次相聚以后,归来都比从前更满足、更丰富。
第五节
新年之夜

可突然,一切变了,走向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。那是十二月底。母亲到布拉格附近一位远亲家过圣诞节,玛丽亚很高兴。
“世界上最叫我心烦的东西之一,就是那棵装满蜡烛和金饰的小松树。”她说,“别把这归于我的犹太血统。人们为了让自己一时觉得幸福,便举行这种无意义的仪式,在我看来十分荒唐。既如此,对充满奇异而无用戒律的犹太教,我自然也不会喜欢。其实,我母亲是纯德国血统的新教徒,也只是因为年纪大,想找点事做,才守这些习惯。
“她若觉得我的想法离经叛道,主要也不是宗教信念,而是怕晚年的安宁被打破。”
“那么,新年对你也没有特别的意义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同一年中其他日子有何不同?自然把它划出来了吗?就连表示我们又过了一年,也没那么重要,因为把生命分成年,也是人编造的。人生不过一条从出生通往死亡的路,路上所有划分,都是人为。不过,别谈哲学了,若你愿意,除夕我们一起去什么地方吧。
“那天大西洋有许多特别节目,我的工作不到午夜就结束。我们一起出去,也像大家那样喝醉……偶尔摆脱自己,随波逐流,也挺好。怎么样?我们还从没跳过舞,对吧?”
“没跳过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大喜欢跳。有时因为喜欢舞伴,才忍受这份麻烦。”
“我想,在这件事上,我不会让你喜欢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……不过没关系,朋友之间要有牺牲!”
除夕,我们一起吃晚饭,在餐馆里坐着聊天,直到她上班。到了大西洋,她去后面换衣服,我在第一次来时那张桌旁坐下。里面装饰着纸带、彩灯和亮闪闪的金属丝,人们似乎已经醉了。跳舞的人几乎全在接吻、调情。我心中有一股无缘无故的烦闷。
“又能怎样?”我想,“这夜晚究竟特别在哪里?自己编造,再自己相信。还不如各自回家睡觉。我们又做什么?像他们一样抱着转圈……只差一点:我们不会接吻。可我究竟会不会跳?”
在伊斯坦布尔读美术学校的几个月,几个朋友曾把从当时遍城的白俄人那里学来的舞,教给我一点,我甚至会一点华尔兹。但大概一年半没有使过的本领,今夜还能拿出来吗?“管它呢,不行就停下来坐着。”我想。
玛丽亚拉琴、唱歌的时间,比我想的还短,也淹没在喧闹里。今晚,人人都愿意自己充当节目。她换好衣服,我们立刻离开,去了安哈尔特车站对面一个叫“欧洲”的大娱乐场。这里同小而幽静的大西洋全不相同,望不到头的大厅里,几百对男女不停跳舞,桌上堆满各色酒瓶。
有人已经伏在面前睡去,有人坐在彼此腿上。
玛丽亚今夜快活得异乎寻常,拍着我的胳膊说:
“若知道你会这样板着脸,今晚我就另找个小伙子了!”
她接连叫来带涩味的莱茵葡萄酒,以令我吃惊的速度喝下,也逼我喝。
真正的热闹在午夜以后开始。喊声、笑声、四处乐队声嘶力竭的演奏,以及跳着老式华尔兹的人们蹦跳的脚步声,全混在一起。战后岁月毫无节制的狂热,在这里赤裸裸地显现。
那些身体瘦弱、面颊露骨、眼睛像患了神经病般发亮的青年,在无度的欢乐中迷失自己;而年轻姑娘以为,反抗社会不公、无理的束缚和陈腐判断,最好的办法便是放纵性欲。他们的样子,实在悲哀。玛丽亚又塞给我一杯,低声说:
“拉伊夫,你这样可不好……你看,我费多大劲,才不至于陷进巨大的烦闷与忧郁。至少今晚,让我们离开自己吧……假装我们不是我们,只是挤在这里的人群中的一个。况且,谁知道他们是否都像表面那样?我不愿意,不愿把自己当作比所有人更聪明、更敏感的人。喝吧,笑吧!”
我看出她已有些醉了。她从对面的椅子起身,坐到我旁边,把胳膊搭在肩上。我的心像落入黏网的鸟,急速跳着。她以为我悲伤,其实不是。此刻,我幸福得笑不出来,而且认真对待这幸福。
华尔兹响起。我轻轻凑近她耳边。
“来吧……不过我跳得不好……”
她装作没听见后半句,跳起来。
“来!”
我们在人群中转动。这并不算跳舞,只是任由四面挤来的身体摆布,被拖向这边那边。可谁也不抱怨。玛丽亚凝望着我,那双深黑、若有所思的眼里,偶尔闪着我无法理解的东西,使我惊讶。她胸前散出淡淡而奇妙的肌肤气味。在这一切之上,是贴近她,是知道自己对她并非毫无分量。
“玛丽亚,”我轻声说,“一个人,怎么能使另一个人幸福到这样?人体内一定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!”
她眼中又掠过那道光。可再仔细看我一会儿,她咬住嘴唇,眼神蒙眬而空茫。
“坐下吧!太挤了,我大概又要烦起来了。”
她一杯接一杯喝酒,忽然站起。
“马上回来。”
说完,摇摇晃晃走了。
我等了很久。尽管她催促,我仍没有多喝,与其说醉,不如说发懵,头也疼。将近一刻钟过去,她还没回来。我担心她倒在哪里,便去各处盥洗间寻找。里面有女人拿针别住绽开的衣服,有女人对镜补妆,却没有玛丽亚。
我一一查看大厅边长沙发上蜷着睡去的女人,仍找不到她。忧虑顷刻间猛烈起来。我撞着坐着、站着的人,从一个厅跑到另一个厅,又几级台阶一跳地冲到楼下找。没有。
这时,透过旋转门蒙雾的玻璃,我看见外面仿佛有个白色东西。我扑向门,一出去,便叫了起来。玛丽亚·普德尔把双臂并拢举到头旁,撑在门前一棵树上,脸贴着胳膊。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连衣裙,雪花慢慢落在头发和后颈。听见我,她转头笑了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您去哪儿了?这是干什么?疯了吗?”我喊。
她竖起手指,放在唇边。
“嘘!我想透气,凉快一下。走吧。”
我几乎强行把她带进屋,找到一把椅子让她坐好,上楼结账,再从衣帽间取来我的大衣和她的皮衣。我们踏进街上的积雪,开始往回走。
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,努力走快。街上有许多醉酒的男女,大街挤满一群群的人。女人们衣着单薄,仿佛穿着夏装出来;在这样的天气里,午夜已过两三个小时,她们却像春游一般,笑着、唱着。
玛丽亚拉着我,想快点穿过这些欢乐的醉人。有人调笑,有人想搂她,她便敷衍地微笑,熟练地从他们手里滑脱,拖着我走。我才知道,以为她醉得连站也站不稳,错得多么厉害。
来到僻静些的街道,她放慢脚步,呼吸又急又重,长长舒了一口气,转过头:
“怎么样?今晚满意吗?玩得高兴吗?唉,我可高兴了,那么,那么高兴……”
她大笑起来,突然又猛烈咳嗽,像要窒息,胸口震动,却仍不肯放开我的胳膊。稍稍平静后,我说:
“怎么了?看,冻着了吧!”
她满脸笑容:
“唉,我真是太高兴了!”
我怕她下一刻便哭起来。这一次,是我想赶快把她送回家。
快到终点,她开始脚步踉跄,力量与意志仿佛都离去了。冷空气却让我完全清醒。我搂着她的腰走,不时踩到她的脚。有一次过马路,几乎一起滚进雪里。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,含混地说着。我起初以为她想唱歌,后来明白是在对我说,便凑近听。
“是,我就是这样……拉伊夫……亲爱的拉伊夫……我就是这样……不是告诉过你吗?……一天同另一天全不一样……可是,不必难过……什么也不必……你是个很好的孩子……你一定是个好孩子……”
她忽然抽泣,随后又低语:
“不,不,不必难过……”
半小时后,我们到了门前。她背靠楼梯旁的墙,等着。
“钥匙呢?”我问。
“别生气,拉伊夫……别生我的气……就在……口袋里……”
她把手伸进皮衣,递出一串三把钥匙。
我开了门,转身想扶她上楼,她却挣开,跑上台阶。
“你会摔倒!”
她喘着气回答:
“不会……我自己上!”
钥匙在我手上,我只好跟着。楼上某一层,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:
“这里……开这扇门!”
我摸索着打开,我们一起进去。她开了房里的灯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些旧却保养得很好的家具,和一张漂亮的橡木床。
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。她脱下皮衣,搁到一旁,指指椅子。
“坐呀!”
自己则坐到床沿,飞快脱下鞋、袜,把连衣裙从头上褪下,扔到椅子上,钻进被窝。
我起身,没有说话,向她伸出手。她像第一次看见一样,打量着我,脸上浮起醉意中的笑。我垂下眼,再看时,她已在床上略略撑起身,眼睛睁大,仿佛十分焦虑,又不时眨着,像想从梦里醒来。露在白被褥外的右肩和手臂,同脸一样苍白。左肘支在枕上。
“你会受凉。”
她猛地拉住我的胳膊,让我坐到床边,又凑过来,握住双手,把脸安放在我的掌中。
“唉,拉伊夫……原来你也会这样……你有道理……可我能怎么办?要是你知道……唉,要是你知道……
“不过,我们玩得很高兴,对吧?当然……不,不,我知道!别抽手……我从没见你这样。你严肃起来,真好看!可为什么呢?”
我抬起头。她跪坐在床上,靠到身旁,双手贴在我两颊。
“看着我!你想的,不是真的……我会证明给你看……其实,是证明给我自己看……为什么这样站着?还不信?还怀疑?”
她闭起眼,像努力抓住脑中一个四处逃窜、总也捉不到的东西,额头和眉间都皱起来。见她裸露的肩发抖,我拉过被子,裹在她背上,用手扶住,免得滑落。
她睁眼,茫然微笑。
“就是这样……你也笑了,对不对?”
她没能继续,转而望向房间一角。头发垂在额前,侧面的灯光把睫毛的影子投到鼻梁上。下唇轻轻颤动。此刻,她的脸比画像、比那幅圣母像还美。我用扶着被子的手臂,将她拉向自己。
感觉到她身体发抖。她呼吸断续:
“当然,当然!我当然爱您,而且很爱……怎么可能不是这样?……我一定爱您,确实爱您。可为什么惊讶?难道会有别的可能?……您以为会是别的样子?我明白,您多么爱我……我也无疑同样爱您……”
她把我的头拉过去,用滚烫的吻淹没了整张脸。
早晨醒来,听见她深长而均匀的呼吸。她把胳膊枕在头下,背对我睡着,头发波浪般铺在白枕上。嘴微微张着,唇边有极细的绒毛。呼吸时,鼻翼轻动,垂在嘴上的几根发丝,轻轻飘起,又落下。
我把头放回枕头,望着天花板,等待。心里有一种焦躁,想知道她醒来会怎样看我,说些什么;可又不知为什么,害怕她醒来。我没有得到原以为一睁眼便会拥有的平静与安全,也不明白缘故。
为什么仍像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,内心发抖?我还能向她要什么?还在等待什么?所有欲望,不是都已满足到极点了吗?
我感觉,心里仍有一处空着,甚至带来近乎肉体的痛。缺了什么,可究竟是什么?我像一个出门后发现忘了东西的人,停下,翻找记忆与口袋,却总想不起忘了什么;终于绝望,只得带着留在身后的心思,拖着不愿向前的脚步继续走。那样忧愁。
我注意到,她均匀的呼吸已停止一阵,便轻轻抬头。
她望着不知什么地方,身子没有动,连散在脸上的头发也没有拨开。她知道我在看,却仍不转头,只盯着那个未知的点,一眨不眨。我明白,她已醒了许久,心中的忧虑突然膨胀,仿佛一道看不见的铁箍紧紧勒住胸口。
想到这些无意义的感觉、无来由的恐惧,此刻根本不需要;想到没有理由以妄想和不祥预感,遮暗一生最明亮的一天,我反而更烦闷。
她没转头,问:
“您醒了?”
“是……您醒很久了吗?”
“刚才。”
这声音又给了我勇气。长久以来,它是耳中最亲切、最甜美的熟悉,只唤起美好的记忆,像突然出现的一位可靠朋友,使心里宽慰。可这作用只持续一瞬。她问的是“您醒了”。最近固然彼此随意,有时“你”,有时“您”;但经历这一夜后的早晨,还该这样称呼我吗?
也许她还没彻底清醒。
她在床上转向我,笑着。可那不是惯常发自内心、亲近的笑,倒更像在大西洋给客人的笑。
“你不起床吗?”
“这就起……你呢?”
“不知道……不太舒服,身上有点酸……也许喝酒的缘故……背也疼。”
“也许昨晚冻着了。何必穿得那么少,跑到街上?”
她耸耸肩,又转过身。
我起床,洗脸,很快穿好衣服。我察觉,她躺在那里,用眼角的余光跟着我。
房里气氛沉闷。我自以为幽默地说:
“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……怎么回事?真像结了婚的人,开始彼此厌烦了吗?”
她望着我,眼神仿佛不明白什么意思。我越发不自在,住了口,随后走近床边,想抚摸她,在冰层更厚以前把它打破。她也坐起,双脚垂到床下,披上一件薄开衫,仍望着我。她的姿态里,有什么阻止我再靠近。最后,她极平静地问:
“为什么不自在?”
苍白的脸上,突然泛起我从未见过的粉红。胸口缓缓起伏,她继续:
“你还要什么?还能要别的什么吗?……可我还想要,我要许多东西,却一样也得不到……什么办法都试过,没有用……你现在可以满足了,可我怎么办?”
她低下头,双臂无力垂落,赤脚尖碰着地毯,大脚趾向上翘,其余脚趾向下蜷。
我拉把椅子,坐到面前,抓住她的手。像即将失去最珍贵的财宝、失去生存理由的人,我的声音因激动发抖:
“玛丽亚!我的穿皮大衣的圣母!你突然怎么了?我做错了什么?我答应不向你要求任何东西,难道没有守信?这一刻,我们本该比任何时候更亲近,你却在说些什么?”
她摇头。
“不,朋友,不!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远。因为我再没有希望。这是最后一次……我想,也试一试这个,也许缺的就是它。可不是,心里仍是那片空洞,而且更大……怎么办呢?不是你的错,是我不爱你。我明明知道,世上我应该爱的是你,若连你也爱不了,就再也爱不了谁,必须放弃全部希望……可我做不到……
“原来,我就是这样。除了照原样接受,再没有办法。我多么想……多么想成为另一种人……拉伊夫,好心的朋友,请相信,我同你一样,甚至比你更想改变。可怎么办?嘴里只有昨夜酒的涩味,背上只有日益加重的疼,除此之外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”
她沉默一阵,闭眼,脸上变得柔和,用像讲童年故事一样甜美的声音说:
“昨晚,尤其来到这里以后,有那么一刻,我怀着多少希望……以为一只魔手会把我彻底改变,以为灵魂会感到一种像小女孩般天真、却又强到能包住整个生命的激动;以为今早醒来,便像诞生在另一个世界。可现实多么不同。天仍像平时一样阴,房间冷,身边是一个无论怎样仍陌生的人,尽管贴得这么近,却仍同我分离,仍是另一个人……
“肌肉疲倦,头也疼……”
她重新躺下,仰面,用手盖住眼睛,继续说:
“看来人只能接近到某个限度,之后,每一步想靠得更近,反而更远。我多么希望,我们的亲近没有界限、没有尽头。真正使我难过的,是连这希望也落空了。以后不必再自欺,我们不能像过去那样坦率地说话,不能像两个淘气的伙伴,手牵手四处走……为了什么,牺牲了这些?什么也没有。
“想得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,反倒失去了已有的。一切都结束了吗?我不觉得。我知道,我们都不是孩子。只是要歇一歇,彼此离开一段,直到再次强烈地需要相见。走吧,拉伊夫。那时,我会找你,也许我们再做朋友,这回聪明些,不向彼此期待、索取超过能给的东西……走吧……
“我那么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她移开盖眼的手,几乎央求地看着我,伸出胳膊。我握着她的指尖,说:“再见。”
“不,不,不能这样!您是生着我的气走的……我又对您做了什么?”
我费极大力气,才保持平静。
“我没生气,只是难过。”
“难道我不难过?你看不见我吗?……别这样走,来!”
她把我的头拉向胸前,抚摸头发,把脸颊贴在我脸上。
“对我笑一下,再走。”
我笑了,随即用手捂脸,冲出去。
在街上,我漫无目的地走。四下冷清,多数店铺关着。我朝南去,窗玻璃蒙着水汽的电车、公共汽车从旁经过。我走着……房屋的外墙发黑,路面铺起石块……我继续……出了汗,便敞开大衣前襟。到了城尽头,仍走……穿过铁路桥下,跨过结冰的运河……一直走,走了几个小时。什么也没想。
冷得不断眨眼,步子快得像跑。两旁是栽种整齐的松林,偶尔一团雪从树枝上“啪”地落地。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身旁,远处一列火车震着地面驶过。我继续走……右边出现一片较大的湖,冰上许多人滑冰。我拐进树间,朝那边去。林中到处是交错的长长滑雪轨迹。
铁丝网围起的林圃里,小松苗承着雪,像披白斗篷的孩子,瑟瑟发抖。远处有座两层木建的乡间餐馆。湖上,穿短裙的姑娘和扎紧裤脚的青年不停滑行。他们抬起一只脚,就地旋转,又手牵手,滑向前方一处岬角后面。
姑娘的彩围巾、男子的金发,在风中飞扬,身体有节奏地向左右弯转,仿佛一会儿拉长,一会儿缩短。
这些,我都在看。我走着,脚踝陷进雪里,注意每一样东西。从餐馆后绕过,朝对面的树下去。我记得来过这里,却想不起什么时候,也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。离餐馆几百米,一处稍高的地上,有几棵老树。我停在那里,又望着湖上的人群。
也许已走了四小时。我不知道为何离开大路拐来这里,又为何不回去。头脑里的灼热减轻了,鼻根的麻痒也退了,只剩心中巨大的空虚。那段自以为最充实、最有意义的生活,突然被抽空,失去一切意义。像一个刚从最甜蜜愿望实现的梦中醒来、面对苦涩现实的人,我心里紧缩。我的确没生她的气,一点也没有。
只是难过。“事情不该是这样。”我想。原来,她无论如何也爱不了我。她有道理。一生之中,从来,从来没有谁爱过我。女人本就是奇怪的生物。把所有回忆聚拢,试着作判断,我得出的竟是:女人永远不能真正去爱。
她能爱时,反而不爱;只为未满足的欲望苦恼,想修补破损的自尊,为错过的机会悔恨,而这一切,以爱情的面目出现在她眼前。但我很快明白,这样想,对玛丽亚不公。
无论如何,我不能把她归为那种人。而且,我亲眼看见她受了多少苦,不可能只因可怜我便如此难过。她也在为寻找而未找到的东西悲伤。可那是什么?我身上,或者更确切地说,我们的关系里,究竟缺了什么?
以为一个女人已把一切给了我们,却发现她实际上什么也没给;以为她同我们最近,却不得不承认,她远得仿佛在所有距离之外——这很痛苦。
事情不该是这样。然而,正如玛丽亚说的,无可奈何,尤其是我,无可奈何。
可她又凭什么这样对我?多年来,我没有彻底看清空虚,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即便逃避人,也归于自己性格古怪,随流而去。我不知道怎样的生活能使我满足,虽然感觉孤独,也为之难过,却不指望能摆脱。遇见玛丽亚,或者说她的画像时,我正是如此。
她突然把我带出沉默、黑暗的世界,带到光亮里,带进真实的生活。那时,我才知道自己有灵魂。如今,她又同到来时一样,无缘无故、突然地离开。可我再也回不到旧日的睡眠。只要活着,就会去各种地方,认识说自己懂或不懂的语言的人,处处、人人身上,寻找她,寻找玛丽亚·普德尔,寻找穿皮大衣的圣母。我已知道,不会找到。
但也无法不找。她判我终生寻找一个未知、一个不存在的东西。她不该这样……
前面的岁月,悲哀得难以承受。我找不到背负这重担的理由。思绪来到这里,眼前仿佛突然揭开一层幕。我记起这是什么地方。这片湖,是万湖。
有一天,我同玛丽亚·普德尔去波茨坦,游览腓特烈二世的无忧宫花园。她从火车窗里指给我看这里,说一百多年前,不幸的德国诗人克莱斯特同他的爱人,就是在我此刻站着的树下,一起自尽。
什么把我带到这里?漫无目的地走,目光一触到这边,为什么立即拐来?甚至,为何一出门便向这方向,像约好一样赶来?同世上最信赖的人分开,听过她说两人只能接近到某种限度,随后来到一对连死亡也一起赴往的人告别人世的地方,是在以这种方式回答她吗?还是只想说服自己,提醒自己,世上也有不半途而废的爱?我不知道。
甚至无法确定,当时是否真想过这些。可是,脚下的土地突然灼烧起来。我仿佛看见他们并排躺着,女人胸中、男人头上,各有一颗枪弹。我像踩上了草间蜿蜒流淌、汇成小洼的血。他们的血,如命运一般混合。就在前面,几步之遥,他们仍躺在那里,仍在一起……
我沿来路,转身跑去……
下面湖上传来笑声。男女搂着彼此的腰,像开始一段永不终止的旅行,不停滑行。餐馆的门不时打开,音乐和脚步声涌出。滑累的人爬上岸坡,朝餐馆去,大概想喝杯热酒暖身,再跳一会儿舞。
他们在娱乐,在生活。我明白,把自己关进脑袋、关进自己的灵魂,并没有使我高于他们,反而低于他们。我感觉到,脱离众人,并不是过去以为的独特、优越,而是一种残缺。他们按生活应有的方式活着,履行职责,给生命增添一些东西。
我是什么?我的灵魂除了像蛀木虫一样啃噬自己,还做了什么?树,覆盖枝条和树脚的雪,木楼,留声机,湖与湖面的冰,最后还有各色各样的人,都忙于完成生活给自己的任务。每个动作都有意义,一种并不一眼可见的意义。
而我,像脱离车轴、空转的轮子,摇摇晃晃,还想从这状态里替自己找出特权。我无疑是世上最无用的人,生活失去我,不会损失任何东西。谁也不向我期待什么,我也不再向谁期待什么。
从这一刻起,那场后来支配我整个人生方向的变化,开始了。从这一刻起,我相信自己的多余和无用。偶尔,也仿佛回到生活中,以为自己活着。甚至想过这些后的几天,一种全新的处境就把我暂时吸引,给我消遣。但在灵魂深处,一个信念永久地留下:这个世界不需要我。
我的任何举动,都无法摆脱它。如今隔了这样多年,我仍记得一切,尤其那一刻的每个细节——它彻底折断勇气,使我远离周围。我看得出,那时对自己的判断,并没有错……
我跑到沥青路上,开始往柏林走。昨晚以来,一口也没吃,可胃里与其说饿,不如说恶心。双腿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向躯干延伸的绷紧。这回,我走得慢,陷在思绪里。越近城市,越绝望,怎么也无法接受往后的日子要同她分离。这个可能显得不认真、可笑、不可能……
我绝不能低头去央求,既做不到,也没有用。
我想出一些像童年幻想,却更疯狂、更荒唐、更血腥的事:夜里,恰在她于大西洋表演时,打电话叫她,先为打扰道歉,再简短告别,随后在话筒前向自己头上开一枪,该多好!听见巨响,她起初会不明白,停一下,随后像疯了般喊“拉伊夫!拉伊夫!”,拼命想得到回答。
我倒地咽气时,也许还能听见,微笑着死去。她不知道电话从哪里打来,只能徒劳挣扎,无法通知警察。第二天,颤着手翻报纸,读这桩无法解释的惨剧,心在悔恨与绝望里翻腾,终于明白,一生再也忘不了我,我已用血把自己缚进她的记忆。
我接近城市,又经过那些桥下桥上。天渐晚,我不知道要去哪里,进一个小公园坐下。眼睛灼痛,仰头看天。雪把脚冻僵,却仍坐了几个小时。一种奇异的麻木漫过身体。就在这里冻住,次日无声无息地被埋到什么地方……
几天后,玛丽亚偶然得知,会怎样?脸上是什么表情?会怎样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?
念头始终围着她转。我起身,再上路。到市中心,还得走好几个小时。路上,我开始自言自语,句句对她说。像初识时一样,无数美好、迷人、富于说服力的念头涌进脑中。这些话,不可能不打动她,不可能不使她改变主意。
我含着泪,声音发抖,向她讲我们的亲近;在两个人如此难以寻见彼此的世界,怎么能因这种无意义的理由分开?像我这样总平静、总准备接受一切的人,突然激动,她起初觉得奇怪,随后慢慢握住我的手,微笑,说:“你有道理!”
是的,必须见她,把这些都说出来。必须改变早晨轻易接受的那个可怕决定。她会改变。甚至,她也许正惊讶、恼怒,我怎么几乎没反对,就离开她家。必须马上,今夜就见她。
我游荡到十一点,来到大西洋门前,来回踱着等她。可她没来。最后,问那个穿金饰制服的门房,他说:“不知道,今晚她没来。”我这才猜测,她的病加重了,跑到她家门前。窗户没灯,想必睡着了。觉得不宜打扰,便回了旅馆。
连续三天,我都这样在路上等,再去门前,看着黑窗,不敢做任何事,又回来。每天坐在房里,试着读书,一个字也没看见,却翻过一页页。有时下决心专心,从头开始,可读几行,便发现心又去了别处。
白天,我接受事情原貌,明白她的决定坚定,除了等些时日,别无办法。可天一黑,想象便活跃,像发烧般,使我想些不可能的事。最后,同白天的全部决定相反,我总在深夜冲出门,沿她必经的路、绕她的住所游荡。不好意思再问那门房,便只在远处看。
就这样,五天过去。每夜梦里见她,都比过去更亲近。
第五天,发现她仍没上班,我从一家娱乐场打电话到大西洋,问玛丽亚·普德尔。他们说,她病了,几天没来。原来真的病得这样重。我曾怀疑吗?为什么非得有这样的证实,才相信她病了?她难道会为避我,改变上班时间,或吩咐门房把我打发走?我决定,哪怕睡着也要叫醒,径直往她家去。
无论如何,我们的关系,仍足以给我这样做的权利。不该把酒醉一夜后的清晨那一幕,看得那么重。
第六节
窗前的时光

我喘着气跑上楼,为免迟疑退缩,立刻伸手,短促地按铃,等着。屋里毫无动静。随后又接连长按几次,仍没有期待的脚步声。只有对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佣问:
“您找什么?”
“找住这里的人。”
她仔细看我的脸,不耐烦地说:
“里面没人。”
我的心一跳。
“搬走了?”
我的慌乱和激动,仿佛使她软下来。她摇头:
“没有,母亲还没从布拉格回来。她自己病了,没人照顾,医疗保险的医生便安排送进医院。”
我冲到姑娘面前:
“什么病?重吗?哪家医院?什么时候?”
接连的问题把女佣弄得发愣,她退一步。
“别喊,会把家里人吵醒……两天前送走的,好像去了夏里特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连谢谢也没说,便四级台阶一跳地冲下去,留下她惊讶地望着。我向遇见的第一个警察问清这所叫夏里特的医院在哪里,不知带着什么目的,便去了。绵延几百米的巨大石楼,使我打了个寒战。可我毫不迟疑地走向大门,把门房从小屋叫出来。
对于这个午夜以后来访、在严寒中打扰自己的客人,门房表现得也许比对方应得的还客气。他却不能提供任何消息,不知道来了这样一个女人,不知道病情,也不知道住哪里。虽然厌烦,仍努力微笑,对每个问题只答:“明天九点来,就能问到了。”
整夜,我围着高大的石墙走,始终想着她。也正是这一夜,才彻底明白,自己多么爱玛丽亚·普德尔,多么疯狂地依恋她。我望着那些透出昏黄微光的窗户,猜她在哪一扇后面。不可抗拒地想待在身旁,照料她,亲手擦去额上的汗。
今夜,我明白,有时一个人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纽带,比系在生命本身的还强。也明白,失去她以后,自己在世上只能像一枚空核桃,滚动,漂流。
风把雪从这面墙吹到那面墙,灌进眼睛。街上无人,偶尔一辆白色汽车驶进院门,片刻又出去。一个警察第二次经过时盯着我,第三次便问,为什么在这里游荡。我说里面有病人,他劝回去休息,明天再来;此后碰见,却只带着怜悯的沉默,走过我身边。
天开始亮,街道渐渐活跃。医院几道门里,进出的白色汽车多起来。九点整,虽然不是探病日,我仍从值班医生那里得到探视许可。大概是那张憔悴的脸,使人破例。
玛丽亚·普德尔住单人房。陪我来的护士叮嘱,别留太久,病人不能劳累。她患的是胸膜炎,不过医生觉得不太危险。玛丽亚转头看见我,立即微笑,可脸色随即一变,显得慌张。护士刚出去,让我们单独待着,她便问:
“你怎么了,拉伊夫?”
声音没有改变,只是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蜡黄。我走近。
“你又怎么了?看,还是病了吧!”
“没什么,总会好……可你显得筋疲力尽!”
“今夜从大西洋得知你病了,我去了家里,对门女佣说送到这里。夜里不让进,我就等到早上。”
“在哪里等?”
“这里……医院周围。”
她端详着我,极其严肃,动了动,仿佛要说什么,随后放弃。
护士推开门缝。我告别病人,她点头,没有笑。
玛丽亚在医院住了二十五天。也许还要住更久,但她告诉医生,在这里烦闷,回家也能照料好自己。于是,在一个雪天,带着一长串叮嘱和一叠叠处方,她出院回家。那二十五天,自己做了什么,如今已不大记得。
除了去看她,站在床头,看汗湿的脸、偶尔斜向一边的眼睛,以及费力呼吸的胸口,我大概什么也没做。甚至没有活过;若活过,现在总该留下哪怕一点小小的记忆。只有在身边,一种巨大的恐惧便攫住我:怕失去她。伸出床沿的手指、撑起被尾的双脚,已带着死的模样。
甚至脸、嘴唇、笑容,也像在等一点机会、等一个瞬间,便完成这种可怕的改变。到那时,我怎么办?是的,我会保持镇定,料理后事,选择墓地,安慰届时已从布拉格回来的母亲,最后,同几个人一道,把她放进坑里。我会和大家离开,过一会儿,偷偷回来,在墓前同她独处。
一切,恰从那一刻开始。真正的失去,也从那一刻开始。那时,我做什么?前面的每个细节,都想得清楚,后面的,却完全无法想象。把她放进土里,送葬的人散去,只剩我同她,能做什么?属于她的一切事既已做完,世上再没有比我的存在更可笑、更没有理由的东西。整个灵魂,是一片恐怖的空白。
开始好转以后,有一天,她对我说:
“去同医生谈谈,让我出院吧。”
随后,仿佛只是说一件普通的事,低声补充:
“你能把我照料得更好。”
我没回答,便跑出去。专家要她再留几天,我们答应。终于,第二十五天,我给她裹上皮衣,挽着手臂下楼,坐出租车回家。上楼时,司机也帮忙扶着一边,可等我替她脱衣、安顿上床,她仍已精疲力竭。
从这时起,真的只有我照顾她。一个年长的女人上午来,打扫房屋,生起大瓷砖炉,做一份病人饭。无论我怎样坚持,玛丽亚也不肯叫母亲回来。她用发抖的手写信:“我很好,你安心在那里过冬吧!”
“她回来也帮不上,因为自己就需要照顾。只会白白担心,让我也难受。”她说。
随后,仍用那不当回事的口气低语:
“不是有你照顾吗?还是你已经累了、厌了?”
可说这些时,她没有微笑,也不是玩笑。事实上,生病以来,她几乎没笑过。只有我第一次到医院,她笑着迎接,随后便一直固执地严肃。请求、道谢、谈论任何事情,都认真而沉思。我每晚守到很迟,早晨很早又来。
后来,我从别的房间搬来一张大些的长榻和母亲的被褥,开始睡在同一房间。新年早晨发生的事——甚至不能叫一件事,不过是一番简短谈话——谁也没再提一个字。我的探病、接她回家、在此的生活,一切都自然得不必议论。对于这些,两人连最轻微的暗示也避免。
可她无疑在想着什么。我在房里做事,走动,给她朗读,始终感觉那目光跟随,不知疲倦地停在我身上,仿佛在寻找什么。一天傍晚,在台灯下,我给她读雅各布·瓦瑟曼的一篇长故事,叫《未被亲吻的嘴》。
故事讲一个教师,一生没被任何人爱过,虽不曾向自己承认,却在等待爱情、等待人的关爱中老去。作家以娴熟的笔触,写出了可怜人心灵的孤独,写出那些只在内心生出、尚未被任何人察觉,便很快死去的希望。读完,玛丽亚闭眼沉默很久。随后转向我,用淡漠的声音说:
“新年以后,我们没见面的那几天,你还没讲做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没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又沉默了。这是她第一次碰这个题目,可我没有惊讶,甚至发现,自己已等这问题很久。但我没有回答,先喂她吃饭,仔细盖好被子,再坐回床头。
“读点什么吗?”
“随你。”
晚饭后,我惯于挑尽量无聊的东西读,好让她睡着。我迟疑一瞬:
“要不,给你讲讲新年后那五天做了什么,你会睡得更快!”
她没为这玩笑发笑,也没回答,只点点头,仿佛在说:“讲吧。”
我慢慢开始,偶尔停下,整理记忆。讲怎样离开这所房子,去了哪里,在万湖看见什么、想了什么;夜里怎样在她要经过的路上和家门周围游荡;最后那晚,听说她住院,怎样跑过去,在外面守到天亮。声音极平静。
仿佛讲别人的事,毫无激动。我停留在细节上,将内心所历一一想起,试着分析,全都倾出。她一动不动,闭着眼,静得像已睡着。可我仍讲,仿佛更多是在向自己复述。
连一些尚不明白本质的感受,也照原样说出,议论一番,没有结论,又转向别事。只有一次,讲到想在电话里向她告别,她睁开眼,仔细看了看我的脸,随后又闭上,面部没有一条线移动。
我不隐瞒,也觉得没有必要,因为没有目的。那些亲历的事,如今陌生得像多年前的回忆,同我之间已有一段距离。因此,无论判断自己还是判断她,都没有隐秘的念头与盘算,几乎无情。那些在路上等她时涌进脑中的、成堆说服人的句子,一个也想不起,我也不寻找。
心里只有简单的“讲述的需要”,再无其他关切。我按事情本身的重要性衡量它们,而非按它们同自己的关系。她虽然连最小的动作也没有,却以全部注意听着。
我清楚地感觉到。讲到在医院床头望她时的念头,怎样想象她死去,她只眨过几次眼。仅此而已。
讲完,我沉默,她也沉默。也许十分钟。最后,她转过头,睁开眼,很久以来头一次,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——也许我以为如此——用极平静的声音问:
“该睡了吧?”
我起身,铺好卧处,脱衣,关灯,却久久睡不着。听不见呼吸,便知道她也醒着。眼皮渐重,仍等着每晚惯听的那种柔和、均匀的呼吸声响起。我努力不睡,不停挪动,可先睡去的,还是我。
清早睁眼,屋里还暗,窗帘缝只漏入一点光。我仍找不到等待的声音——她的呼吸。房里有种令人惊惧的寂静,仿佛两人都绷紧整个灵魂,等待着;仿佛许多东西正在彼此心中积聚。我几乎能有形地感觉。同时,又极其好奇:她什么时候醒的?还是整夜没睡?
尽管一动不动,两人的思想彼此环绕,散发出的气息,仿佛填满整个房间。
我轻轻抬头,适应黑暗的眼睛看见,玛丽亚背靠枕头,正望着我。我说“早安”,出去洗脸。回来,她仍那样坐着。我拉开窗帘,移走夜灯,整理睡过的长榻,给女佣开门,帮助玛丽亚喝牛奶。
几乎一句话也没说。每天同样起身,同样做这些事,上午去皂厂,下午给她读报、读书,讲外面的见闻,不知不觉便到晚上。该如此,不该如此?我不知道。一切自然而然走到这一步,我只是顺从。心中没有欲望,不想过去,也不想未来,只知道正在经历的时刻。
灵魂平静得像无风、无纹的海。
刮过脸,穿好衣服,我向玛丽亚告辞。
“你去哪里?”
我惊讶:
“不知道吗?工厂。”
“今天不去,行吗?”
“行,可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……今天想让你一直在身边。”
我以为这是病中的任性,没有回答,开始翻女佣放在床边的晨报。
她有一种古怪的不安,近乎不舒服。我放下报纸,走过去坐下,将手放在额上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很好……非常好……”
她虽没作任何动作,我却懂得,不愿我把手从脸上移开。手指仿佛黏在她的额头、脸颊,全部意志仿佛都集中在皮肤里。
我尽量用不在意的口吻说:
“原来很好……那为什么昨夜一点没睡?”
她一怔,红晕从脖子蔓延到两颊,显然竭力想逃避回答。突然闭眼,仿佛极其无力,头向后靠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唉,拉伊夫!”
“怎么了?”
她稍稍收拾自己,呼吸急促:
“没什么……今天,我不愿你离开。知道为什么吗?我想,你一走,昨晚讲过的那些事就会扑进脑中,一分钟也不让我安宁。”
“早知道,我便不讲。”
她摇头。
“不,不是这个意思……不是为我自己……我再也不能放心让你走了!怕你一个人待着……是的,昨夜几乎没睡,始终想着你。离开我以后做了什么,怎样围着医院走,每个细节,甚至没有讲出的部分,我都看见了……所以,再不能让你独处。我害怕……不只今天……往后,再也不让你离开身边!”
她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。我轻轻替她擦去,忽然觉得掌心一阵温热潮湿。我惊讶地看她的脸。她在笑;这么久以来,她第一次笑得这样明朗,这样纯净。然而泪水正从眼角流向两颊。我用双手捧住她的头,让它枕在我的臂弯里。现在,她笑得更舒展、更自在了,眼泪也流得更多。
她不出一点声音,胸口也没有因啜泣而起伏。我从没想到,人竟可以哭得如此安宁。我握起她放在白色床单上、像两只小白鸟似的手,摆弄起来。我把她的手指弯起来,又替她舒展开;让她握成小拳头,包在自己的掌心里。她掌中的细纹,像一片树叶的脉络。
我轻轻把她的头放回枕上。
“你会累的。”我说。
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不,不!”她抱住我的胳膊。随后,像在自言自语:“现在,我知道我们之间缺少什么了!欠缺的不是你,是我……我缺的是相信的能力……因为我始终不能相信你这样爱我,便以为自己没有爱上你……现在我才明白。原来,人们已经把我相信别人的能力夺走了……可是现在我相信了……是你让我相信的……我爱你……不是发狂地爱,是清醒地爱着你……我想要你……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渴望……要是我能好起来就好了!……我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好呢?”
我没有回答,把脸贴在她眼角,拭去了她的泪。
此后,直到她恢复健康、能够下床,我再也没有离开她。为了买食物和水果,或回旅馆换衣服,不得不把她独自留下一个两小时,那时间便漫长得可怕。扶着她的胳膊,让她坐到沙发上,或把一件薄毛衣披上她的肩头时,我感到一种无边的幸福:我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另一个人。
我们面对面坐在窗前,几个钟头地望着外面,什么也不说,只偶尔看着对方笑一笑。疾病使她变成了孩子,幸福使我变成了孩子。几个星期后,她的身体强健了一些。天气好的时候,我们开始一起出门,散步半个小时。
出门前,我细心地替她收拾妥当。因为一弯腰就会咳嗽,连袜子也是我替她穿的。随后,我给她穿上那件皮大衣,扶她慢慢下楼。在离家一百五十米左右的一张长椅上,我们先坐下来歇一歇,再往蒂尔加滕的一座小池塘去,看长着青苔的池水和天鹅。
第七节
远方的来信

后来有一天,一切结束了……结束得那么简单,那么生硬,我起初竟无法明白这件事的分量……我只是有些惊讶,相当难过;却从未想到,它会在我的一生中留下如此巨大、如此无法更改的影响。
那段日子,我不大愿意回旅馆。尽管已经预付了房钱,我一直不露面,仍使主人对我冷淡起来。有一天,赫普纳太太说:
“如果您已经搬到别处,请告诉我们,好向警察局申报。否则以后要追究我们的责任!”
我想用一句玩笑敷衍过去。
“我怎么舍得离开您呢?”说完便进了房间。
这间住了一年多的房间,这些大半从土耳其带来的物件,那些随处扔着的书,在我看来已全然陌生。我打开箱子,拿出几样需要的东西,用一张报纸包好。这时女佣走进来:
“有您一封电报,已经放了三天了!”
她递过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起先,我什么也没明白。那电报在她手里,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伸手去接。不,这张纸不会与我有任何关系……仿佛只要不去知道它的内容,就可以把正在四周徘徊的灾祸赶走。
女佣诧异地打量我,见我一动不动,便把电报搁在桌上,出去了。我一下跳起来。这一次,我只盼着无论是什么,都赶快发生,于是飞快地拆开电报。
是姐夫发来的。“父亲去世。路费已电汇。速归。”只有这么几句。几个简单明白的词……尽管如此,我还是久久望着手里的纸,一字一句地看了又看。随后站起来,把刚才包好的东西夹在腋下,走了出去。
发生了什么?四周明明毫无变化。一切都和方才来时一样。我没有变,包围着我的东西没有变。玛丽亚大概正在窗前等我。然而,我已不再是半个钟头以前的那个“我”了。几千公里以外,有一个人不再活着。这件事已发生了几天,也许几个星期,可无论我还是玛丽亚,竟什么也没觉察。那些日子与别的日子并无两样。
可是突然,一张巴掌大小的纸就把一切颠倒过来,把我从这个世界里带到那边,提醒我:我所属的地方不在这里,而在这封电报寄来的遥远之处。
几个月来,我把这里环绕着我的生活当成了真实的生活,还盼望它继续下去;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,自己错得多么厉害。可与此同时,我仍竭力不肯接受这一事实。不该是这样的。生在某一个地方,是某一个人的儿子,这些原不该如此要紧。真正要紧的是两个人找到了彼此,是在这相逢如此艰难的世上,终于得到了这罕见的幸福。其余全是枝节。
那些事情应当自行归位,服从那最重要的一点,服从我们已经找到彼此的事实。
但我也十分明白,事情不会如此。我看见,我们的生活原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枝节的玩物,因为生活本身就由这些枝节组成。我们的逻辑,与生活的逻辑从来不相吻合。一个女人把头探出火车窗外,恰有一粒煤屑飞进眼睛;她漫不经心地揉一揉,这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,就可能毁掉世上最美的一只眼睛。
又或者,一片瓦被微风吹动,落下来,砸碎一颗举世钦羡的头颅。是眼睛重要,还是煤屑重要?是瓦片重要,还是头颅重要?我们并不会想到这样发问。正如我们只能毫无辩驳地接受这些事情,对于生活的许多其他捉弄,也只得同样听任命运。
可当真如此吗?世上有些事件无法阻挡,我们不能理解它们的缘由与逻辑,这是真的。然而,还有一些不合理、不公正的事情,仿佛以自然为榜样而发生,其实原本大可不必。譬如,究竟是什么把我系在哈夫兰?几片橄榄园,几间肥皂作坊,几个我从来无意了解的亲戚……而我和这里的联系,却是用整个生命,用我身上一切还活着的部分建立起来的。
既然如此,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?道理很简单:哈夫兰的生意会荒废,姐夫们不再给我寄钱,而我在这里就只能束手无策地挣扎。还有其他许多东西:护照、大使馆、居留证……我无法明白,这些东西对人的生活究竟有多么必要;然而,它们无疑重要到了足以决定我生活方向的地步。
我把事情告诉玛丽亚·普德尔后,她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微笑,垂眼望着面前,仿佛在说:“我不是早就说过吗?”我觉得,倘若把心中翻涌的一切全倒出来,自己就会显得可笑,于是拼命保持镇定,只反复说了几遍:
“我该怎么办?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当然是回去……我也离开一阵子。反正很长一段时间还不能工作,就去布拉格和母亲住。那里的乡间生活,大概对身体有好处。我在那里过春天。”
她把我撇在一旁,谈起自己的计划,使我觉得有些奇怪。她不时悄悄地打量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收到路费,就该动身了……”
“也许我比你先走……”
“啊?……”
我的惊讶使她笑了。
“你总是个孩子,拉伊夫!对无法阻止的事情,还要慌张激动,那就是孩子气。而且我们还有时间,许多事情可以好好考虑、安排……”
我又出门去,料理些零碎的事务,并同旅馆结清账目。傍晚回来,看见玛丽亚几乎已做好全部行装,不禁大吃一惊。
“何必白白浪费时间?”她说,“我早点走,也让你可以自由地准备启程。再说……我也说不上来……反正我已经决定,比你先离开柏林……为什么,连我自己也不知道……”
“随你吧!……”
我们没有再说别的。那些原打算考虑、商量的事情,竟连一个字也没有提起。
第二天,她乘傍晚的火车走了。下午我们一直没有出门,相对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。我们在各自的小本子里记下对方的地址。为了使她的信能寄到我手里,我每次写信,都要附上一个写好了自己地址的信封。她不会写阿拉伯字母,而我们哈夫兰的邮差也读不懂拉丁字母。
我们谈了约一个小时的闲话,谈天气,谈今年冬天有多长,二月底了,积雪还没有消失。她分明盼着时间快些过去;而我,无论这个愿望多么荒谬,都只希望我们相依在一起的这一刻能够停下来,永远不再结束。
尽管如此,我们说的仍是些无关紧要得令人吃惊的话。不时望着对方,茫然地笑一笑。等到该去车站时,我们竟像是各自深深松了一口气。随后,时间就快得可怕。我拿着她的两只小箱子,陪她来到安哈尔特车站。放好行李后,她不肯待在车厢里,执意跟我一起下到站台。这二十分钟,同样充满毫无意义的微笑,在我看来,却短得只有一秒。脑中闪过千百种念头。
然而,与其把它们硬塞进如此短促的时间,我宁愿什么也不说。可是从昨天起,我们原有那么多时间,可以说那么多话。为什么竟这样平平淡淡地分别?
最后几分钟,玛丽亚·普德尔似乎有些失去了镇定。看见这一点,我感到高兴:倘若眼看她毫无触动地离开,我一定会很难过。她一再拉住我的手,又放开,喃喃地说:
“多没意思啊!……你到底为什么非走不可呢?”
“是你在走,我还留在这里呢!”我说。
她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,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拉伊夫……现在,我要走了!”
“是的……我知道!”
开车的时候到了。一个铁路职员正在关车厢门。玛丽亚·普德尔跳上踏板,俯身向我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说得分明:
“现在我走了。可是,无论什么时候,只要你叫我,我就来……”
起先,我不懂她的意思。她停了片刻,又补上一句:
“无论你叫我到哪里,我都来!”
这一次,我懂了。我扑过去,想握住她的手,吻她的手。玛丽亚已走进车厢,火车也悄无声息地动了。我在她的车窗旁跑了一阵,随后慢下来,一边挥手,一边喊:
“我会叫你来的……一定会!”
她笑着点头。她的脸,她的目光,都表明她相信我。
我心里还留着一种话没说完的惆怅。为什么从昨天起,我们一直没有谈到这一点?为什么只谈收拾箱子,谈旅行的乐趣,谈今年的冬天,却连真正属于我们的事也不曾触及?不过,也许这样更好。还有什么需要长篇大论呢?一切不都会归到同一个结论吗?玛丽亚找到了最好的方式……毫无疑问……一个提议,一个应允……简短,不争论,也不计算!不可能有更好的告别了。
那些积存在我脑中、曾使我因未能说出而懊恼的漂亮话,相形之下,全都苍白无力。
现在,我也仿佛明白,她为什么要比我先走。倘若我先离开,头几天的柏林,对她一定会十分难熬。就连我,被行装、护照、车票、签证忙得无暇分身,走过我们曾一起散步的街道时,心里仍会异样。然而,现在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了。我回到土耳其,把事情稍稍安排妥当,就叫她过来。如此而已……
我那善于幻想的本领,立刻又显现出来。我眼前已经看见了哈夫兰附近那座漂亮小楼的地址,看见将来带她游玩的山丘与森林。
四天以后,我经波兰和罗马尼亚回到土耳其。这段旅程,甚至此后许多年的生活,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……直到在康斯坦察登上轮船,我才开始思考使我回国的那件事。父亲原来已经死了。我竟这样迟才真正领会这个事实,不禁深感羞愧。
不过,我也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对父亲怀有真切的爱。我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陌生。倘若有人问:“你父亲是个好人吗?”我会答不上来。因为我对他的了解,远不足以判断他的好与坏。在我心里,父亲作为一个“人”,几乎并不存在;他只是“父亲”这一抽象概念取得了人的形状。
那个每天傍晚皱着眉头、悄然回家,连同我们和母亲说一句话都不屑的秃顶男人,有着一圈圆圆的灰白胡须;而我在哈武兹卢咖啡馆看见的那个人,敞着衣襟,笑着喝酸奶饮料,一边下双陆棋一边骂骂咧咧。在我看来,这完全是两个人……我多希望后一个才是我的父亲……可是,即使正在那样快活的时候,一看见我,他也立刻板起脸来:
“你在这里转什么?”他喝道,“去,到炉灶那边喝杯甜饮,再回街坊里玩去!”
后来我长大了,当兵又回来,他待我的态度也没有改变。甚至不知为什么,我越觉得自己懂事,在他眼里就越显得微不足道。他对我时不时提出的个人意见和见解,又多了一层轻蔑。最后那段时间,他答应我的每一个要求,也不过表明,他已不把我放在心上,甚至不屑再争论。
尽管如此,我心中并没有什么足以玷污他的记忆的东西。我会感到他不在了,却不会感到他留下一个精神上的空缺。越接近哈夫兰,我心里越是忧伤。要想象我们的家、整座小城里再也没有他,实在很难。
这些事情不必细说。我甚至宁愿对随后的十年一字不提。然而,为了使某些事情能够明白,至少还得拿出几页,写一写我一生中这段最无意义的岁月。回到哈夫兰,我并没有受到欢迎。姐夫们仿佛在嘲弄我,姐姐们全像陌生人,母亲比从前更加可怜。家里的房子已经关上,母亲搬到了大姐夫那里。
没有人也这样邀请我,我便和一位从前的老女佣住进那所大房子,独自过活。我想接手父亲的生意,这才听说,他生前已把遗产分好了。我怎样也不能从姐夫们那里问明白,究竟哪些产业属于我。那两间肥皂作坊,竟提也没有人提。后来才知道,父亲在不久前已经把它们卖了,买主恰恰就是我的一个姐夫。
卖作坊的钱不见踪影;据说父亲一向藏有大量现钱和金币,也同样不知去向。母亲一无所知。我问她,她只说:
“我哪里知道啊,孩子!你父亲大概还没来得及说出埋钱的地方就去了。最后那些日子,你姐夫们一直守在他床边……他哪里会想到自己要死呢?……准是没把地方说出来……如今怎么办呢?要不,去请个能看见隐秘事物的人吧……他们什么都知道。”
此后,母亲果然把哈夫兰附近的占卜者访了个遍。照他们的指点,橄榄园里每一棵树下,家里每一道墙边,几乎都掘过。她手头仅剩的几枚金币,也花在了这上头。姐姐们陪她去见那些人,却不大肯出钱。我尤其看得出来,姐夫们望着这场没完没了的寻宝,正在暗自发笑。
收获季节已经过去,我无法从橄榄园得到什么收入。于是预卖了其中一些园子往后几年的收成,弄到一点钱。我的打算是勉强熬过这个夏天,等秋天橄榄季一开始,就竭尽全力改善境况,立刻把玛丽亚·普德尔接来。
回土耳其后,我们常常通信。在这个泥泞的春天和闷热的夏天里,我忙着一大堆荒唐琐事;能给我一点舒畅的,只有她的来信,以及我给她写信的时刻。我回国约一个月后,她同母亲一道回了柏林。我把信寄到波茨坦广场邮局,由她自己去取。盛夏时,有一次,她在信里写了件奇怪的事。
她说,有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我,不过得等她来了,亲口说给我听。(我曾写信告诉她,希望秋天能叫她过来!)此后,我在许多封信里反复追问,她都不肯说出这个好消息是什么,只回答:“等着吧,我来了,你就知道了!”
是的,我等了。等的不仅是到秋天,而是整整十年……整整十年以后,我才知道这个“好”消息……就在昨天晚上,我才知道……不过,暂且放下,还是按次序往下说吧。
整个夏天,我穿着靴子,骑着马,在山坡之间的橄榄园来回奔走。我惊讶地发现,不知为什么,父亲留给我的偏偏都是最贫瘠、最偏远、树木最矮小的地方。反之,那些在平原上,水源充足、离镇子近,每棵树能收半袋以上橄榄的园子,都留给了姐姐,也就是姐夫们。
我巡视的地方,多数树木多年无人修剪、清理,已开始重新野生化。原来,父亲在世时,也没有人愿意费力跑到这些山头来收获。
看来,趁着父亲生病、母亲软弱、姐姐们胆小,在我不在家的时候,有人动了不少手脚。然而,我仍相信,只要不辞辛劳地工作,总能把一切挽救过来。玛丽亚每来一封信,我就得到一份新的勇气和热情。
十月初,正当橄榄的事情忙起来、我盘算着叫她过来的时候,信忽然断了。我已经修缮了房屋,从伊斯坦布尔订来许多家具,还订来一个浴缸,把从前洗浴的小间铺上瓷砖,将它安放进去。全哈夫兰的人,当然首先是我的亲戚,都惊讶不已,轻蔑得几乎到了辱骂的地步。
我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样做的缘由,大家便认定我是装腔作势,浅薄地模仿洋人,自以为是。尤其像我这样,生意还没有理出头绪,却把借债、预卖收成所得的一点钱,用来买带镜子的衣柜和浴缸,简直就是发疯。我暗自嘲笑这些指责。他们不可能理解我,而我也全无向他们解释的义务。
可是,十五天、二十天过去,玛丽亚仍不给我回信,我便慌得厉害。我那随时准备起疑、忧惧的头脑,开始用千百种可能折磨我。一封接一封的信寄出去,都没有回音,我彻底陷入了绝望。其实,最后几封信本来就间隔得越来越久,信也越来越短,仿佛要写满一页也越来越困难……我把她所有的信摊在面前,一封一封重读。
最近几个月的信里,确实有些迟疑,有些想要隐瞒的东西,有些吞吞吐吐、遮遮掩掩的表达,实在不像一向坦率的玛丽亚。我甚至曾经犹豫过:她究竟是盼我早些叫她来,还是怕我叫她来,怕自己不得不食言而感到为难?如今,每一行字、每一句没写完的话、每一个玩笑,都被我找出种种含义,几乎使我发疯。
我写的一切全落了空,我害怕的一切全成了真。
此后,我再没有收到玛丽亚·普德尔的消息,再没有听见她的名字……直到昨天……可是还没有说到那里……一个月后,我最后寄去的几封信退了回来,上面注明:“逾期无人领取,退还寄件人。”那时,我对一切都断了希望。直到今天,想起自己在几天内发生了多大的变化,仍觉得惊讶。仿佛那赋予我行动、观看、聆听、感受、思考——总之,赋予我生活能力的东西,从身体里被抽走了,我只剩下一堆渣滓。
这次与元旦之后那几天也不同。那时,我从没有如此绝望。她离我很近;我可以去见她,和她交谈,说服她——这些念头从未离开我。可现在,我完全无能为力。横在我们之间的巨大距离,捆住了我的手脚。我把自己关在家里,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,反复读她的信,也读自己被退回的信,在过去忽略的地方停下来,苦苦地笑。
我对事业,甚至对自己的一切,忽然失去了兴趣,几乎一点也不剩。打橄榄、拾橄榄、运到工厂榨油,我都交给别人去办。有时穿起靴子出门,也只愿到见不到任何人脸的地方游荡。半夜回家,往坐垫上一躺,睡上几个钟头;第二天早晨醒来,心中便涌起一个痛苦的念头:“为什么我还活着?”
认识玛丽亚·普德尔以前那种空虚、无目的、无所为的日子,又开始了,而且比从前痛苦得多。只有一点不同:过去,我无知,以为生活原本就只有这样;现在,那无知已被另一种痛苦取代——我曾经知道,世上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。我完全不再留意周遭,感到自己再也不能从任何事物中得到快乐。
有那么一段时间,很短的一段时间,那个女人曾把我从一贯的无能与萎靡中解救出来,使我明白自己也是个男人,更确切地说,也是一个人;我内心也有能够生活的部分,世界未必像想象中那么没有意义。然而,一旦失去与她的联系,一旦脱离她的影响,我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此刻我才明白,我有多么需要她。我不是能够独自行走于生活中的人。
我永远需要她那样的扶持。失去了它,我不可能活下去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活了下来……然而,结果也就在眼前……如果这也可以叫作生活的话,我的确活了下来……
我再没有得到玛丽亚的消息。柏林旅馆的女主人回信说,范·蒂德曼太太已经不住在那里,所以无法提供我所需要的消息。我还能问谁?玛丽亚从布拉格与母亲回来时,曾写信说搬进了另一处房子,可我不知道地址。想到在德国待了将近两年,自己结识的人竟少得可怜,我不禁吃惊。
我没到过柏林以外的地方。柏林这座城,几乎连它的死胡同我也熟悉。我走遍了博物馆、画廊、植物园、动物园、树林与湖泊。然而,在住在这座城里的几百万人中,我只和那么几个人说过话,只真正认识了一个人。
也许,那原本就足够了。对于一个人,另一个人想必已经足够。可倘若连那个人也没有呢?当一切都被证明只是幻想,是欺人的梦,是彻头彻尾的错觉,又该怎么办?这一次,失去相信和希望的能力的,是我。心中生出一种对人的不信任,一种苦涩,连我自己有时都害怕。无论是谁,凡与我接触的人,我都视为敌人,至少也是个有害的生物。
年岁过去,这种感觉不但没有减弱,反而越来越强烈。对人的猜疑,逐渐接近仇恨。谁想靠近我,我就躲开。那些我觉得最亲近、或以为可能与我亲近的人,反而最使我恐惧。“连她都这样做了!……”我对自己说。她究竟做了什么,其实无人知道;正因如此,我的想象总停在最坏的可能上,作出最严厉的判决。是啊……
为了不履行离别时一时激动许下的诺言,最简单的办法,不就是不作任何争辩,直接断绝关系吗?不去邮局取信……不再回信……那些原以为存在的东西,一瞬间便不复存在。谁知道,是哪一场新的奇遇,哪一种更近、更现实的幸福,已经向她敞开怀抱。
放弃这些,只为了遵守一句多少带着安抚意味、对一个天真孩子说出的话,就投身陌生的生活,投身不知归宿的冒险——她那一向灵敏的头脑,是不会接受这种事情的。
可是,既然我把一切想得如此透彻,为什么仍不能适应事实?为什么生活中每出现一条新路,我都这样害怕迈进去?为什么每有一个人走近,我便惶惶不安,仿佛他是来加害我的?有时,我也会暂时忘记自己,在某个人身上发现与自己相近的地方。可是,那条牢牢钉在脑中、再也除不去的可怕判词,立刻就会出现,把我召回现实:“别忘了,别忘了,她曾比这个人离你更近……尽管如此,她还是做了这样的事……”
每当看见某个人走近到一步之遥,我心中萌生希望时,便马上警醒:“不,不,她曾靠得更近……我们之间已连距离都没有了……可结果呢!”不相信,不能相信……我每天、每一刻,都感觉到它有多么可怕。为摆脱这种感觉所作的一切努力,全都白费……我结婚了……就在那一天,我便明白,妻子比任何人都离我更远。
后来有了孩子……我爱他们,却始终知道,他们永远不能把我在生活中失去的东西还给我……
事业从来引不起我的兴趣。我像一架机器,连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,只顾工作。明知受骗,也任人欺骗,甚至从中得到一种快意。姐夫们把我当傻瓜,我也不在乎。债务、利息和结婚的花销,把手里仅存的几块产业全卷走了。橄榄园不值钱。有钱的人,早已习惯用几乎白捡的价格,购买那些被原主人遗弃的产业。
一棵每年能产七八里拉橄榄的树,连根算半里拉,也找不到买家。姐夫们为了“救我脱离困境”,为了“不使家产流散”,替我清偿债务,收去了橄榄园……除了一所十四间屋子的破旧住宅和几件家具,我什么也不剩。那时岳父还活着,在巴勒克埃西尔当公务员。他介绍我到省城一家公司的职员岗位上,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年。
家庭的担子越重,我对生活的兴趣越少,本应增加的干劲也彻底消失。岳父去世后,妻子的妹妹和弟弟们都落到我肩上。每月四十里拉薪水,不可能养活所有的人。妻子的一位远亲把我调到安卡拉,进了现在工作的银行。他想,我懂外语,尽管性子怯懦,总能很快得到升迁。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无论走到哪里,对周围的人来说,有我没我都一样。
每一个地方都出现过不少机会。许多人曾使我短暂地希望,能够把自己心中分明还十分充沛的爱付出去,重新开始生活。然而,我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那份猜疑:“有什么必要呢?如果还要遭受新的欺骗、新的失望,又有什么必要呢?”我在世上只相信过一个人,相信得如此深,以至于一旦在这件事上受骗,便再也没有相信的力量。我并不怨她。
我感觉到,自己不可能生她的气,不可能责怪她,也不可能在心里诋毁她。可我终究受了伤。我对一生中最信赖之人的失望,仿佛扩散到了所有人身上,因为她对我而言,就是整个人类的代表。而且,岁月过去,发现自己仍与她这样紧紧相连,我心里就更加愤懑。她想必早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。谁知道,现在同谁一起生活,同谁一起游玩。
傍晚,在家听着孩子们吵闹,听着厨房里妻子洗碗时的拖鞋声、盘碟碰撞声,以及妻妹和小舅子们的争吵声,我会闭上眼睛,想象玛丽亚此刻在哪里。也许她又和一个意气相投的人,在植物园欣赏那些红叶的树;或站在昏暗的画展里,在斜阳透过玻璃照进来的光中,观赏大师们不朽的作品。
有一天傍晚,回家路上,我去街坊的杂货铺买了些东西。刚要出门,对面房子里一个租房独住的单身汉,他的收音机忽然奏起韦伯歌剧《奥伯龙》的序曲。我手里的包裹几乎落了地。我们一起看过的几部歌剧中,就有这一部。我知道她特别喜欢韦伯,走在路上,常吹着口哨,吹的正是这段序曲。一阵全新的思念袭来,仿佛昨天才与她分开。
失去最珍贵的物品,失去财富,失去世上的种种幸福,那痛苦都会随时间淡去。唯有错失的机会永远忘不掉,每一次想起,都使心口隐隐作痛。原因大概就在“本来可以不是这样”的念头;毕竟,对于认定命中注定的事,人总是准备接受的。
妻子、孩子和家里其他人,都没有给我多少关心,可我也知道,自己没有权利期待。在柏林那个奇怪的元旦,我头一回感到自己是多余的;如今,这感觉已彻底扎下根。他们要我有什么用?为了几文糊口的钱,值得忍受我吗?人需要的不是彼此在物质和金钱上的帮助,而是爱和关怀。
倘若没有这些,所谓成家,真正的名字不过是“供养一群陌生人”。我盼望这一切早些结束,盼望他们再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。渐渐地,我的整个生活,都变成了对这个仍很遥远的日子的渴望与等待。简直像一个等候刑满的囚徒。每过一天,唯一的价值,就在于使我更接近这个结局。我像一株植物,不抱怨,没有意识,没有意志,就这样活着。
我的感觉渐渐钝了。没有什么能使我难过,也没有什么能使我高兴。
我不能怨恨人,因为世上最珍贵、最好、最可爱的人,已经给了我最深的伤害,还能指望其他人做什么呢?我也不能再爱人,再去接近人,因为我在最相信、最信赖的人那里受了骗,还能把信任交给别人吗?
岁月想必就这样流过去,直到我等待的那一天到来,一切结束。我不再有任何别的愿望。生活对我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。好吧,我既不责怪自己,也不责怪旁人,照原样接受事实,默默忍受。然而,没有必要让它永远继续下去。我厌倦了,只是厌倦了,此外并无怨言。
第八节
重逢

有一天……也就是昨天,星期六,中午我回到家,已经脱下外衣。妻子说还需要买些东西:“明天店铺都关门,劳驾你再跑一趟吧!”我不情愿地穿好衣服,步行到市场。天气相当热。街上有许多无目的闲逛的人,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,寻找一点傍晚的凉意。我买完东西,也把包裹夹在腋下,朝雕像那边走去。
我不想再走平日那些七拐八弯的小街,即使绕点路,也愿意沿柏油路回家。一家商店门前悬着的大钟,指着六点。忽然,有人抓住我的胳膊。一个女人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喊:
“拉伊夫先生!”
这声德语称呼把我吓了一跳。我差点一挣,转身逃走。女人紧紧拉住我,喊道:
“不,我没有认错,您果然是拉伊夫先生!天哪,一个人竟会变成这样!”
路上的行人都望着我们。
我慢慢抬起头来。还没看清她的脸,就从那庞大的身躯认出了她。声音也一点没变。
“啊,范·蒂德曼太太!谁能想到会在安卡拉见到您!”
“不,不是范·蒂德曼太太了……如今只是德普克太太!为了一个丈夫,我牺牲了一个‘范’字,不过,这桩买卖还算不上吃亏!”
“恭喜您……这么说……”
“是的,是的,就像您想的那样……您回国后不久,我们也搬出了旅馆……当然,是一起搬的……我们去了布拉格。”
一听见布拉格,我心里便刺痛了一下。刚才一直不愿想起的那件事,这回再也压不住了。可我该怎样问?她不知道我与玛丽亚的关系,会怎样理解我的问题?难道不会追问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?还有她将告诉我的那些事……永远不知道,难道不是更好吗?隔了这么多年——整整十年,甚至不止十年——现在知道,又有什么用?
我发现我们还站在马路中央,便说:
“来吧,找个地方坐坐。我们一定有许多事情可以问问彼此……在安卡拉见到您,我到现在还觉得惊讶!”
“是啊,要是能坐一坐,多好。可是火车就要开了,还不到一小时……可不能误车……如果知道您在安卡拉,我一定去找您。我们昨夜才到,今晚又要走……”
直到此刻,我才看见她身边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,面色淡黄,安安静静。我笑着问:
“您的女儿?”
“不,”她说,“我的亲戚!我儿子都快念完法律了!”
“您还在替他推荐书吗?”
她一时没有想起来,随后笑道:
“是啊,您说得对。不过现在,他不听我的推荐啦。那时还很小……也就十二岁上下……天哪,年月过得多快!”
“是啊……不过,您一点也没变!”
“您也是!”
我想到,她刚才的话倒更诚实些,便没有作声。
我们往下走去。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玛丽亚·普德尔的事,话题总绕着些多余的、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情打转。
“您还没说为什么来安卡拉呢!”
“啊,对了,正该说这个……我们不是来安卡拉的,是从安卡拉经过……顺路停一停。”
她答应在一家卖柠檬水的小店坐五分钟,到了那里,又继续说:
“我丈夫现在在巴格达……您知道,他做殖民地货物生意!”
“不过,巴格达好像并不是德国的殖民地吧!”
“我知道呀……可是我丈夫专门经营热带产品。他在巴格达做椰枣生意!”
“那他在喀麦隆时,也是做椰枣生意的吗?”
她看了我一眼,仿佛在说:“您真没趣!”
“我不知道,您写信问他吧!他从不让女人掺和生意!”
“您现在去哪里?”
“柏林……一来回故乡看看,二来……”她指着身边面色苍白的孩子,“也是为了这孩子……她身子有些弱,所以冬天在我们那里过。现在,我再带她回去。”
“这么说,您常常往返柏林?”
“一年两趟!”
“看来,德普克先生的生意很不错!”
她笑了笑,作出一副娇态。
我还是问不出口。现在,连我自己也意识到,这样犹豫并不是不知道该怎样问,而是害怕将要知道的事情。可对我来说,一切不是早已无所谓了吗?我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活的情感,还怕什么?玛丽亚也许找到了适合她的另一个德普克先生。也许仍然独身,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奔走,寻找一个“可以相信的人”。无论如何,她一定连我的面貌也已经忘了。
想到这里,我竟也想不起她的脸。我这才发觉:十年来,我手里没有她的一张照片,她手里也没有我的照片。这是我头一回意识到这个事实……我惊讶极了。怎么会在分别的时候,竟没想到这一点?姑且说,那时我们以为很快就能相见,也相信自己的记忆,可直到现在才发现,又该怎样解释?难道我从不曾需要,在眼前唤回她的面容吗?
我记得,最初几个月,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留在我的记忆里,随时随刻,毫不费力就能在想象中重现……后来……明白一切已经结束,我便极其小心地避开这张脸,不去看,也不去想象。我知道自己承受不了。她的脸,那位穿皮大衣的圣母的脸,即使只出现在想象里,也强烈得足以使我丧失全部平静。
直到现在,当我确信自己不会再激动,想把旧日和往事重新回味一遍时,才去寻找她的面容,却已找不到了……而我连一张她的照片也没有……
有什么必要呢?
德普克太太看了看表,站起来。我们一起往车站走。
她对安卡拉和土耳其非常满意。
“我从没见过哪个国家这样尊重外国人!”她说,“连瑞士都比不上,尽管它的繁荣全靠外国游客。在那里,人们看每一个外国人,简直像看一个硬闯进自己家里的人……可在土耳其,大家仿佛都在等机会,好给外国人行个方便。再说,我很喜欢安卡拉!”
上了年纪的女人滔滔不绝。小女孩走在前面五六步开外,一边走,一边用手摸路旁的树。离车站已经很近了,我终于下定决心,尽量装得漫不经心,开了口:
“您在柏林有很多亲戚吗?”
“不,并不多……我原来是布拉格人,是捷克的德意志人……头一个丈夫是荷兰人……您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我在那里时,认识一位女士,说是您的亲戚……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柏林……在一个画展上遇见的……好像是个画家……”
她一下来了兴趣。
“哦……后来呢?”
我犹豫着说:
“后来……没什么……大概只谈过一次话……她有一幅很美的画……就因为那幅画……”
“您记得她的名字吗?”
“好像叫普德尔……对,玛丽亚·普德尔!画下面有她的签名……目录里也印着……”
她不回答。我重新定了定神。
“您认识她吗?”
“认识。她为什么对您说,是我的亲戚?”
“不知道……大概我说起自己住的旅馆,她就说,我有一个亲戚也住那里……也可能不是这样……现在自然记不清了……都十年了!”
“是啊……不算短了……她母亲对我说,女儿有一阵子认识了一个土耳其人,整天说起他,我就好奇,会不会是您。可奇怪不奇怪,那女人竟一次也没见过女儿如此倾心的这个土耳其人……那一年,她去了布拉格。也是到了那里,才听女儿说,那个土耳其学生已经离开柏林了!”
我们到了车站。她朝火车走去。我怕话题一转,就再也回不来,怕自己终究问不到真正想知道的事情。于是,我紧盯着她的眼睛,急切地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旅馆的侍者已把她的行李放进车厢。她打发他走,转向我:
“您为什么问这个?”她说,“您不是说,与玛丽亚并不熟吗?”
“是的……不过,她一定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……我非常喜欢她那幅画……”
“她曾是个好画家!”
心中忽然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忧惧,我问:
“您说,‘曾是’画家?难道现在不是了吗?”
她向四周望了望,寻找小女孩,见孩子已经坐进车厢,便把头凑向我。
“当然不是了……”她说,“她已经不在人世了!”
“什么?”
这个词从我口中出来,像一声尖锐的哨音。旁边的人转过头,车厢里的孩子也探出头,惊讶地打量我。
她的眼睛仔细地在我身上转来转去。
“您怎么这样吃惊?”她说,“怎么脸色都白了?您说过,跟她并不熟呀?”
“无论如何,”我说,“这是一场完全没想到的死亡!”
“是啊……不过,也不是新近的事了……大概有十年了……”
“十年?不可能……”
她又打量我一遍,把我稍稍拉到旁边。
“看得出,玛丽亚·普德尔的死,您很在意。那我就简短说说吧。您离开旅馆回土耳其以后,大约过了两个星期,我和德普克先生也动身,去拜访在布拉格附近有座农场的亲戚。在那里,我们遇到了玛丽亚·普德尔和她母亲。我跟她母亲原本关系不好,不过在那里,也就不计较了。玛丽亚又瘦又虚弱,说在柏林生过一场大病。待了一阵,她们又回柏林去了。
“那姑娘那时已经恢复不少。我们则去了东普鲁士,我丈夫的故乡……冬天到柏林的时候,才听说玛丽亚·普德尔在十月初去世了。自然,我把从前的不和全丢开,立刻去找她母亲。她憔悴极了,简直像个六十岁的老人,可那时她才四十五六岁。据她说,离开布拉格后,玛丽亚发觉自己身体有些变化,去看医生,才知道怀了孕。
“起先,她高兴得很;可是无论母亲怎么追问,都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,总回答:‘以后您就知道了!’还说自己不久就要出一趟远门。怀孕后期,她的身体渐渐坏起来。医生认为分娩会有危险,尽管月份已经很大,仍想作些处置。玛丽亚说什么也不准碰那孩子。后来,她突然恶化,住进了医院。好像是尿里蛋白很多……
“以前那场病,也把她的身体伤得很重……临产前,曾有几次完全失去知觉。医生动了手术,把孩子取出来,保住了。可玛丽亚还是不断发作,一个星期后,在昏迷中死去了。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。最后还清醒的时候,也只是对母亲说些难懂的话,像是:‘您知道了,一定会吃惊,可后来,您也会高兴的!’始终不肯说出那男人的名字。
“她母亲记得,去布拉格以前,女儿曾常常对她提起一个土耳其人,可既没见过面,也不知道名字……孩子到四岁为止,一直在医院和育儿院里生活,后来外祖母把她接到身边。这姑娘有点瘦弱,不大活泼,可是很可爱……您不也这样觉得吗?”
一阵无力袭来,我仿佛就要倒在原地。头晕得厉害。尽管如此,我仍直挺挺地站着,脸上还带着笑。
“就是这个孩子吗?”我用头示意车窗。
“是啊……很可爱吧?性子那么好,又那么安静!……不知道她外祖母该有多想她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始终盯着我的脸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几乎可以说是敌意。
火车快开了,她跳上车厢。
片刻后,两个人并排出现在窗口。孩子带着淡淡的微笑,看着车站,也不时看看我。那个肥胖的老女人,却一直不肯把我从她目光的圈子里放出来。
火车开动了。我向她们挥手。我看见德普克太太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。
孩子已经退回车厢里去了……
这一切,都发生在昨天傍晚。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事情过去刚刚超过二十四个小时。
昨夜,我一秒钟也没有睡。我仰躺在床上,不断想着火车里的孩子。仿佛看得见,她的头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摇晃。一颗头发浓密的小脑袋……我不知道她眼睛的颜色,也不知道头发的颜色,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。我完全没有留意过她。她就在身旁,离我只有一步,我却不曾认真看一眼她的脸。分别时,连她的手也没有握过。什么都不知道,天哪,对于自己的女儿,我竟什么也不知道。那女人一定已经觉察到了许多事情……
为什么要用那样恶意的目光看我?她一定猜到了什么……可是,她把孩子带走了……现在,她们正在路上……车轮从一根铁轨接到下一根时,我女儿熟睡的头,便轻轻一颤……
我不停地想着她们。可终于再也承受不住,那个我一直努力挡在脑海外的身影,悄悄地、无声无息地立在了眼前:玛丽亚·普德尔,我的穿皮大衣的圣母,唇角带着那道细细的弧线,黑眼睛里含着深深的目光,站在我面前。她脸上没有怨恨,也没有责备。也许有一点惊讶,但更多的是关怀与温柔。而我,连迎向她目光的勇气也没有。
十年,整整十年,我带着这颗可怜心灵所有的失望,怨恨一个死人,认定一个死人有罪……对于她的记忆,还能有更大的侮辱吗?她是我生命的根基、目的、理由;我却怀疑了她十年,从未迟疑,从未想到,自己也许正在冤枉她。我设想过种种最不堪设想的事,却连一刻也没有停下来,问一问:也许,她这样做、离开我,是有缘故的。
而那个缘故,竟是一切缘故中最大、最无法抗拒的一个:死亡。我羞愧得几乎发疯。在面对死者那悲哀而无用的悔恨里,我辗转挣扎。我明白,即使跪着直到生命的尽头,想替自己对她的记忆所犯的罪赎罪,也永远做不到。把最沉重的罪——背弃一颗爱着她的心——加在世上最无辜的人身上,这永远不能获得宽恕。
仅仅几个小时以前,我还以为,自己没有她的照片,所以想不起她的面容。可是此刻,我看见的她,比她活着的时候还清晰、还鲜明,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。她像画中一样,有些忧伤,有些冷淡自持。脸更苍白,眼睛更黑。下唇微微向我探来,嘴正准备说:“啊,拉伊夫!”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生命……原来,她十年前就死了?就在我等她的时候,就在我布置房子准备迎接她的时候,她死了。
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出什么。为了不让我在无能为力中挣扎,不让我陷入困境,她把全部秘密一起带走了。
现在,我才明白,十年来对她的愤怒,以及用一道不可逾越的墙把自己同周围隔绝的真正原因:十年来,我始终爱着她,这爱从未减少。我不允许任何别的人走进心里。然而,此刻,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她。我向面前的幻影伸出双臂,想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掌心,替她暖一暖。我们共同度过的生活,那四五个月,每一处细节都在眼前。
每一件事,我们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从画展上看见她的画像开始,到在大西洋听她唱歌,她走到我身边,植物园里的散步,房间里相对而坐,她的病——我又一一经历了一遍。这些记忆丰富得足以填满整个生命,却挤在如此短的时日里,因而比真实发生时更鲜活,更强烈。
它们使我看见,十年来,我连一刻也不曾真正活过;所有行动、思想、感觉,都离我那么远,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人。在将近三十五年的生命里,真正的“我”只活了三四个月,然后便被埋进一个与我毫不相干、毫无意义的身份深处。
昨晚,躺在床上与玛丽亚面对面时,我明白:今后,要继续背负这副与我无关的身体、这颗头颅,只会更加困难。我会像喂养一个陌生人那样给它们吃食,把它们从这里拖到那里,始终带着怜悯与轻蔑看着它们。也是昨夜,我才明白,那女人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以后,一切便失去了真实性;我和她一起,也许甚至比她更早,就已经死了。
今天一早,家里人全体出去游玩。我借口身体不舒服,留在家里。从早晨起,一直在写这些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他们还没有回来。不过,一会儿就会说笑着、叫嚷着拥进门了。我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?如果灵魂不在一起,所有其他的联系又有什么意义?多少年来,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一句真正的话。然而,我多么需要交谈。
必须把一切都闷死在自己心里,除了活埋,还能叫什么?啊,玛丽亚,为什么我们不能坐在窗边说说话?为什么不能在起风的秋夜,默默并肩走着,听我们的灵魂交谈?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?
十年来,也许我白白躲避了所有人;不信任人,是我错了。倘若寻找,也许还能遇到一个像你的人。倘若当时就知道一切,也许我会慢慢习惯,试着在别的人身上寻找你。可是,如今一切都结束了。我已对你犯下那真正巨大、无法宽恕的不公,再也不愿补救什么。我凭着对你的一个错误判断,就认定所有人有罪,逃开他们。
今天,我懂得了真相,却不得不判自己永远孤独。生命是一场只能玩一次的赌局,我已经输了,不能再赌第二回……如今,比从前更糟的生活将要开始。我仍会像机器一样,在傍晚出去买东西;仍会见那些我毫无兴趣了解的人,听他们说话。我的生活,本来可能有别的样子吗?我想不会。
倘若偶然没有把你带到面前,我也会同样活下去,只是什么也不知道。是你让我懂得,世上还存在另一种生活,我也有一个灵魂。你没能把这一切带到终点,不是你的错……谢谢你,让我在那几个月里,真正有机会活着。这样的几个月,难道不抵得上几辈子吗?
你留下的那个孩子,你身体的一部分,我们的女儿,会在遥远的地方继续行走,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父亲……我们的道路曾交会过一次,可关于她,我什么也不知道。不知道名字,也不知道她在哪里。尽管如此,我会一直在想象中追随着她。在脑海中,为她安排一条生命的路,走在她身边。
我会想象她怎样长大,怎样上学,怎样笑,怎样思考,试着用这一切,填满此后岁月的孤独。外面有声响了。大概是家里人回来了。我还想不停地写。可有什么必要呢?已经写了这么多,又怎样呢?明天得另买一本练习簿给我们家的女儿,把这一本收起来,藏好。把一切,一切,尤其是我的灵魂,藏到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……
拉伊夫先生的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。后面的纸页上,没有任何记录,没有任何字迹。仿佛,他只曾破例一次,把那因巨大恐惧而深藏的灵魂显露出来,映到这些纸页上,然后又把自己关起来,沉默了许多年。天快亮了。为了履行诺言,我把本子放进口袋,去了病人的家。门打开时,眼前的慌乱,屋里传来的哭声,已告诉我一切。我迟疑着站了一会儿。
我不愿没有最后看他一眼便离开。然而,我感到自己承受不了:整整一夜,我一直凝视着这个人生命中最鲜活的部分,甚至同他一起生活过;如今,却要看见他突然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东西。我无法忍受,于是轻轻走回街上。拉伊夫先生的死,并没有那样重地打击我。我心里并不像是失去了他,倒像是此刻才终于找到了他。
昨夜他对我说:“我们竟没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!”现在,我不再这样想了。昨夜,我已经同他谈了很久很久。
就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他走进了我的生命,鲜活得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相比。从今以后,我将永远在身旁找到他。
到了公司,我坐在拉伊夫先生空下来的桌前,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放到面前,又一次读起来。
1940年11月—1941年2月
译制与来源
底本与文字
本版小说正文沿用此前中文全译稿,依土耳其语维基文库所收1943年初版第5—177页译出。插图与分节均为此次增补;作者在篇末所注的写作日期一并保留。
称谓与书名
原题 Kürk Mantolu Madonna 中的 Madonna 意为“圣母”。本版书名沿用《穿皮大衣的玛丽亚》,正文涉及画中形象时译作“圣母”。原作称谓依语境译作“先生”“太太”,并保留“您”与“你”的关系变化。
序言与图像
序言《一口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的井》根据编者《读小说的人》及其审定修订稿编排,以阅读经验引入本书。八幅插图采用统一的墨线、水粉与纸张肌理,表现小说场景。序言的第一人称为编者;小说开篇的叙述者与笔记本中的拉伊夫另有各自视角。
译制记录
中文翻译与文字整理使用 ChatGPT;封面及章节插图使用 ChatGPT 内置图像生成。插图提示围绕办公室、笔记本、画展、植物园、新年街道、窗前相伴、书信与车站构建。